夜风从群山深处灌上来，吹得凌云殿外的松枝沙沙作响。

王栩沉默了很久。李道站在凭栏前，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而单薄的影子。

“你师祖当年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可是……“李道的声音很轻

李道停住了。

王栩没有追问。

他走到李道身侧，并肩望向岳州方向的沉沉夜色。

过了许久李道才开口：“栩儿，此番大燕与灵族想必也要在岳州传播信仰，获取香火了。”

说完，他看了王栩一眼，才继续解释道：

“所谓的拜神名额，便与香火有关。他们在岳州传播信仰，信奉的百姓越多，香火就越多，能转化的拜神者也就越多。

这便是他们为什么要争。”

话至于此，李道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但是，灵族内部从来不是一块铁板。

他们内部教派林立，共分主战派与保守派，两派各行其是。

保守派最大的一支叫隐天教，这次灵族商量好也是由他们出面的。“

“隐天教中人大多品行端正，这也是师尊与他们合作的原因，而主战派……这些时日我得多盯着些。”

良久，李道收回远眺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栩。

此刻他已然是名正言顺、执掌明霄道的新任道主。

他眼底浮出一抹期许，语气郑重了几分：

“如今你已然继位明霄道主，执掌一脉道统，便不能只坐守山门、清算朝堂乱象。”

“乱世将至，岳州为天下棋局的先手棋，你需亲身入局，磨砺自身，增厚底蕴。”

王栩微微颔首：“师尊吩咐便是。”

李道抬手入袖，摸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皮质古卷，边角磨损斑驳，显然存放了数十载岁月。

他将古卷递至王栩手中。

“岳州边境，毗邻西州的群山夹缝之中，藏着一处天然秘境。”

“那是你师祖早年云游四方、传道布道时，亲自寻得的福地。”

王栩指尖抚过粗糙的皮卷纹路，眸中微露讶异。

李道缓缓道出秘境玄机：

“此地得天独厚，受山川地脉滋养，每十数年便能自行复原一次秘境机缘。

每次都不相同，曾出现过千年玉髓，也有过提升悟性的宝树

如今恰逢期满，正是开门取运的最佳时机。错过此番，又要再等十余年。”

“秘境之外，有一处小宗镇守，名唤举霞观。”

“举霞观世代恪守你师祖遗命，世代驻守秘境山门，只守这一方福地安稳。”

“他们与世无争，心性纯粹，你过去只需亮明明霄道主身份，便可顺利入内。”

王栩展开皮质古卷，其上山川脉络、路径关卡、秘境方位尽数标注得清清楚楚，连举霞观的驻地位置、山门规矩都一一备注详尽。

“弟子知晓了。”

他将地图仔细折好，贴身收好。

“去吧。”

李道望着他，语重心长。

“明霄道内有我坐镇，朝中残余势力、城内乱象我会尽数稳住。

灵族两派动向、大燕布局，我亦会暗中监视。”

“你安心前往岳州边境突破机缘。唯有你自身实力再进一步，日后面对拜神、天下乱局，方能真正执掌己身，护住想要护住的一切。”

夜色更深，松风不息。

王栩躬身行礼，拜别师尊，转身走下凌云殿石阶。

当夜，王栩归府辞别家人与师兄师姐。

王大有知晓他身负宗门重任、天下安危，纵有万般牵挂，也未曾多言阻拦，只反复叮嘱他路途小心，平安归来。

师兄师姐得知他要远赴岳州边境历练，纷纷前来相送。

众人皆知乱世将至，此番历练是机缘亦是磨砺，只默默为他整理行囊，备好路途所需物资。

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

府邸之外，早已备好异兽车马。

拉车的是两头踏风驹，皮毛雪白，蹄踏疾风，脚力远超寻常骏马，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最适配远途赶路。

车厢稳固宽敞，内设软垫，可坐可卧，能让他在路途之中静心调息养气。

王栩一身素色道袍，行囊束身，身形利落挺拔。

他最后回望一眼熟悉的城池街巷，翻身上车，沉声吩咐启程。

车夫扬鞭轻挥。

两声低沉兽鸣响起，踏风驹四蹄发力，车马缓缓启程，驶离明霄城，朝着岳州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番路程遥远，横跨大半岳州疆域，直达岳州、西州两州交界的荒莽群山，寻常脚程需半月有余。

车马一路南下西进，沿途城镇村落尽数落入眼底。

越靠近岳州腹地，世道乱象的痕迹便愈发清晰。

沿路官道两旁，随处可见百姓家中崭新立起的各色神像，木刻泥塑，大小不一，造型怪异，皆是岳州新传的异族神祇。

不少农户清晨早起，焚香跪拜，诚心祷告，祈求神明庇佑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更有成群结伴的青壮百姓，合力抬着一人多高的巨型神像，浩浩荡荡走在官道之上，朝着各村镇的新建神祠运送。

沿途不断有路人驻足合十，虔诚朝拜，香火微光隐隐缭绕在神像周身。

王栩静坐车厢之内，透过车帘缝隙静静看着这一幕幕景象。

短短时日，大燕与灵族的传教之势已然渗透民间各处。

寻常百姓不识朝堂权谋、不懂神明险恶，只求乱世之中有一丝精神寄托，便轻易皈依信仰，心甘情愿献出自身香火。

无数香火丝丝缕缕升腾而起，飘散在岳州天地之间，不知最终归于何处，滋养着暗中蛰伏的未知存在。

行至一处乡镇渡口时，路旁一幕景象，更让王栩眸色微沉。

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跪在新建的神坛之下，面色憔悴惨白，对着神像不停磕头跪拜。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愿献出半数家财、余生虔诚奉神，只求神明降下恩典，祛除身上灾病、护一家老小存活。

无数百姓盲目奉神，香火日盛，既是灵族壮大的根基，亦是未来大乱的伏笔。

王栩收回目光，闭目调息。

他心知，这一路所见的万千香火、遍地神像，不过是冰山一角。

岳州大地，看似日渐安稳，实则早已被无形神丝与信仰枷锁层层缠绕。

只是有一点王栩很疑惑，既然普通人也能如同前世那般供奉神明，让灵族获得香火，那么之前朝廷为何不在岳州传播信仰？

…….

王栩撇去心中思绪，欣赏着沿途风景，时间转眼就过去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