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眸底的笑意尽数收敛，他无意与北山王多费口舌。

多说无益。

“朕自有分寸。”

平淡五字落下，直接堵死北山王所有谏言。

北山王一怔，满腔急愤尽数卡在喉咙，无从宣泄。

皇帝抬手，淡淡出声：“疲路奔波，你先退下休养吧。”

殿旁内侍连忙躬身引路。

北山王面色铁青，满心郁结，却不敢抗旨，只能躬身告退，大步离开金銮殿。

殿门闭合，殿内彻底沉寂。

皇帝端坐龙椅，眼神冷沉，再无半分闲适。

他抬手，对着殿内阴影沉声传令。

“传兵部。”

隐侍现身跪伏。

“即刻叫停所有驰援岳州的行军部署。”

“全线兵马原地驻扎，不得踏入岳州地界半步。”

“传令岳州周边七州，即刻封锁州界，加固城防，整肃守军，严查内外出入。”

“死守邻州防线，只围不战。”

隐侍沉声领命，转瞬退去传旨。

大殿之中，只剩帝王一人独坐。

他清楚知晓，岳州大局已定。

此刻派兵南下，只是仓促送死、折损朝廷兵力。

与其贸然硬碰，不如锁死边界、隔绝岳州。

待到王栩神丝催动之时，便是收网之日。

……

自北山王愤然离殿、皇城再无半分动静之后，整座明霄山门的氛围，始终绷在最紧绷的状态。

所有人都在等。

等朝廷的雷霆落子。

北山王逃离定会带出明霄道全宗反叛的消息。

以皇室对明霄道的忌惮、对他的必杀之心，接下来最合理的局面，便是抽调岳州前线重兵，合围明霄。

西州已失，岳州是大夏南疆最后的屏障。朝廷手握岳州数万精锐，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必然是铲除他这个心腹大患。

明霄弟子全员持戒，关口严防死守，眼线撒遍百里山川，昼夜不息探查边境动向。

大战将至的压抑，压在每个人心头。

唯独王栩，静守高台，耐心等朝廷的落子。

可连日传回的情报，却一反常态，诡异到极致。

“道子，岳州各路驻军无半分北上合围迹象。”

“各州调兵令下达，兵马尽数南撤，朝着吴州地界收拢驻扎。”

探子神色不变，跪地报来：“吴州是岳州的邻州，朝廷这番北上，莫不是要退兵？”

王栩眸光微凝。

他预想过强攻、预想过围困、预想过断粮锁城。

唯独没预想过——朝廷退兵。

灵族、大燕势力虎视眈眈盘踞边境。大夏重兵不守疆土，反而主动后退收缩。

又是短短两日，后续密报接连入明霄。

“岳州驰援军令全数废止。”

“大夏官军全线撤出岳州境内，退守吴州防线。”

“朝廷封锁南疆所有军情，对外只字不提撤军实情。”

王栩指尖轻轻一顿。

‘莫不是朝廷的诡计？’

王栩心中暗道。

可也不怪他多疑，毕竟岳州还有余下十二府城，任谁也想不到朝廷会撤退得如此果断。

无大夏官军阻拦。

无朝廷援军反扑。

盘踞边境的灵族部族、蛰伏许久的大燕先锋部，毫无阻碍地分批入驻岳州各府城池。

接管城防，收纳地界，肃清残存官府势力。

步步蚕食，稳稳接手。

全程，大夏朝廷视而不见，一兵不发。

大夏，是真的弃了岳州。

……

与此同时。

京城，林家府邸。

书房之内，烛火静谧。

林远凡端坐案前，神色沉静。

门外脚步声急促走近，林城推门而入，压不住语气里的惊喜：

“大伯，密报确认！”

“大夏官军全数撤出岳州，一十六府彻底空置，灵族与大燕已经分批入城接管，朝廷……真的放弃岳州了！”

话音落下。

紧绷多日的林远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眉宇间积压的凝重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松快。

他这一生，赌过数次大势，先前数次预判，皆有偏差，几度踏空。

但这连续几步，他全盘押对。

这次，他又赢了。

……

岳州十六府尽数拱手让人，引起民间一声又一声议论之时。沉寂许久的明霄山，迎来了一道举世哗然的身影。

李道一身道袍，身形依旧挺直，踏落于明霄主峰山门。

自皇城冤案爆发，他背负谋逆罪名、带伤遁走之后，天下流言从未断绝。

朝野、江湖各方，皆以为——明霄道主叛出大夏，与道子王栩彻底反目，师徒决裂，道统分裂。

这数月以来，这便是天下公认的定局。

山门值守弟子骤然望见来人，全员怔住，他们有的不明真相，呆在原地，可等身边人附耳低语后，立刻高呼：

“恭迎道主归山！”

呼声传遍半山。

望云台上，王栩静立良久，目送那道熟悉身影拾阶而上。

外人皆笑师徒反目、道统内裂。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那是一场演给天下、演给帝王的苦戏。

“栩儿，辛苦你独撑山门，数月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