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背叛(1 / 2)冰冷的金属
石室之内,昏灯摇曳,气氛凝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廷尉重臣目光锐利如刃,死死盯在王栩身上,等着他俯首服软。
可王栩只是平静摇头道:“大人怕是误会了。”
“师尊一生守疆护土,素来敬重大夏朝廷,恪守君臣本分。
昔日圣上一道诏令,他便即刻远赴西州,守下绝境。”
“鞠躬尽瘁至此,何来心怀逆谋、意图谋反一说?此事实在荒谬,在下不敢苟同。”
廷尉重臣脸色一沉,当即沉声厉喝:“放肆!”
可没等他下一句话说出口,紧闭的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干咳。
那盛气凌人的廷尉重臣瞬间止口,本能地转头望向牢门方向。
只是一眼,他方才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面带殷勤:
“大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沉重的牢门被狱卒从外推开,几道身影缓步走入。
为首之人身着锦缎内侍官服,面容白净,眉眼低垂,气质阴柔,正是御前最得圣心的大公公,何沛。
可大公公看着眼前卑躬屈膝之人,只是淡淡摆了摆手:
“无需多礼。”
“陛下有口谕,其余明霄道门人,交由诸位大人分去各处牢房,照常审讯便可。
唯独王道子这里,圣上特意吩咐,由咱家亲自问话。”
“是!下官遵旨!”
廷尉重臣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应道。
他迅速抬手示意,带着石室中一众值守的刑卒退了出去,不敢多逗留。
牢门重新合拢。
牢房之内,便只剩何沛与一行侍从,以及坐在审讯椅上的王栩。
何沛步履从容,走到监牢正中的石桌旁,缓缓落座。
他抬了抬手,轻声吩咐身侧侍从:“给王道子解开禁锢。”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利落解开了锁在王栩双腕上的玄铁手镯。
沉甸甸的铁镣脱落,发出两声轻响,积压在腕间的束缚骤然消散。
王栩垂眸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腕,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然悄然揣测起何沛的来意。
心思百转千回,王栩面上却不露分毫,静静站在原地,待对方开口。
何沛抬眼望向他,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与可惜:
“道子,你方才所言,太过天真了。”
“你师尊李道逆反一事,句句属实。”
“西州战事吃紧,家国危亡之际,他不顾圣恩,擅自弃守前线,奔赴皇都,闯入宫禁行刺圣上,意图犯上作乱。”
“幸得皇城大内顶尖高手早有防备,合围阻拦,拼死血战,方才拦下逆贼。
李道不敌众力,身受重创,狼狈溃逃,至今不知所踪。
也正因这惊天逆举,圣上龙颜大怒,才下旨封禁明霄山门、围困明霄全城,彻查逆党余孽。”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王栩心底掠过一抹冷笑。
‘好一个篡改黑白、颠倒时序。’
‘分明是皇帝借青玉府变故,蓄意罗织罪名、围困明霄道。
师尊远在西州,听闻宗门之事,这才千里奔袭,想来皇都讨要一个公道。’
‘如今不过是出师未捷,反倒被皇帝先发制人,强行扣上谋逆刺君的滔天罪名,彻底坐实逆反之名,断尽师尊一切退路。’
心中杀意暗涌,可王栩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眉眼间只凝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不解,看不出半分异样。
何沛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继而放缓语气,娓娓道出来意:
“道子聪慧通透,应当知晓局势轻重。”
“如今李道逆罪已定,叛逃在外,生死未知。
李道的其余两个徒弟皆在外云游,你是唯一的道子。”
“圣上素来仁厚,念及李道昔年有劳苦功绩在身,虽犯下谋逆大罪,却也不愿一朝赶尽杀绝,毁去数百年明霄道统。
此番封禁羁押,不过是循朝廷律法,以正朝纲,以安朝野人心罢了。”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栩抬眸,目光平静直视何沛,懒得再听这些虚伪空话,直接一语切入核心:
“不知大公公今日亲来,究竟想让在下做什么?不妨直言。”
何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即收敛温和神色,语气变得郑重:
“道子快人快语,那咱家便直说了。”
“如今大局已定,李道逆罪无可辩驳。
圣上之意,只要你王道子肯当众出面作证,直言李道早有谋逆之心,暗中布局蓄谋已久,此番奔袭皇都绝非偶然,乃是逆反预谋的最终行径。”
“只要你肯据实指证,圣上即刻下令,释放明霄道所有羁押门人,解开封禁山门、明霄全城的禁令,归还明霄道往日地界权柄。”
“除此之外,只需明霄道愿意正式引入朝廷拜神规制,听从圣命调度,便可保全道统,延续传承,往日地位尊荣,一概不变。”
话说至此,何沛微微顿住,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添上几分幽幽的叹息:
“可若是道子执拗、不肯配合,不肯据实指证。”
“那圣上便会认定,你王道子身为明霄道既定继承者,早已与李道同流合污,师徒二人共谋逆反,暗藏祸心。”
“届时,不止你要杀头。
你的亲人,延平府的所有旧识……恐怕都要牵扯进来,毕竟这等大事,哪里有人能够幸免。”
“大好前程,至亲挚友,数百年道统……一念之差,尽数倾覆,实在可惜啊。”
看似惋惜劝告的话语,却藏着阴狠的威胁。
王栩闻言,头颅微微低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见王栩沉默了几息,何沛没有打算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步步紧逼:
“怎么样?王道子?可想清楚了?”
王栩闻言,再次抬头,只是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大公公,能否允我再考虑几日……”
“今日。”
何沛面无表情地说道。
“现在是午时,今晚亥时后,若是还没想通,那也不必想了。”
话音落下,何沛便不再停留,轻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而他身边的内侍,给王栩重新戴上镣铐后,也退了出去。
只余王栩一人坐在监牢之中。
…….
亥时已至,天牢一间间分隔的监牢内,审问还在持续。
不少明霄道的长老与弟子面对官吏反复逼供,态度强硬,始终不肯顺着供词认罪。
一间囚牢里,白长老腕缠铁链,面色沉沉。
他对着问话的官吏开口辩驳:“道主镇守岳州多年,满心为大夏,绝不可能蓄意背叛朝廷,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左右相邻的牢房里,接连响起其他人的附和话语。
“是啊,道主可是昔日圣上的老师,他怎会反朝廷?”
“你们这些……就算逼供,我们也不会认下没做的事,无缘无故被扣上谋逆大罪……”
长廊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官员服饰的官吏,领着数名狱卒沿路走来,一路挨个停在牢门前,扬声传话。
“上头传令,所有羁押在此的明霄道门人,立刻解开枷锁,全数释放出狱。”
白长老闻声当即神色一喜,趴上牢门,出声追问:“可是道主谋逆一事已经澄清?道主无罪?”
官吏面色冷淡,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是你们的道子王栩,方才已经当堂录下供词,承认李道确有谋逆之心。
如今朝廷裁定,谋逆罪责只由李道一人承担,和明霄整个宗门、门下弟子互不牵扯,所以准许你们离开大牢。”
这番话落下,长老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方才还在辩驳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发怔,嘴唇微微颤动,下意识低声喃喃:“怎么可能……”
消息顺着长廊,一间间牢房接连传开,周遭瞬间掀起纷乱的议论声。
隔壁牢房一名明霄道长老皱着眉开口:“道主绝不可能背叛朝廷,道子怎么会做这种口供?道主待他这般看重……”
另一处有急躁的明霄道人,拔高声音:“自己师尊蒙受冤屈,他反倒出面作证,这般污蔑道主,哪里配做门下弟子,更不配当道子!”
话音刚落,守在廊道两侧的黑甲士卒立刻快步围了上来,厉声呵斥。
伸手直接将那名高声怒骂的弟子扣住,推搡着按在牢壁上,出手惩戒。
周围还打算开口争论的人,见状纷纷闭紧嘴巴,不敢再大声争执。
但也依旧有一些倔强之人,依旧坚持着方才的说辞,可此时却不再被容忍。
这些人被那些黑甲军士按住,一个个遭受了同样的惩罚。
……
消息传得比脚步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天牢上下都知道了——明霄道的道子王栩,亲口画押,指证自己的师尊李道早有谋逆之心。
有人愤怒,有人沉默,也有人难以置信地反复追问传话的狱卒,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供词已呈御览,证实李道谋反与明霄道无关,这才释放无辜门人。
白长老被解下镣铐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蹒跚着走出牢门,经过长廊。
正好看见对面牢房里一名年轻弟子正被黑甲军士按着脑袋往墙上撞,闷响一声接一声,那弟子咬着牙不肯改口,额角已经渗出血来。
白长老别过脸去,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数月前,李道收下王栩后,亲口对他说:“此子心性坚韧,又身负道体,假以时日,明霄道统交到他手上,本座放心。”
如今,那个被道主亲手托付的道子,亲手把道主钉在了谋逆的罪柱上。
长廊尽头,一间独立的审讯室门扉紧闭。
门外站着四名佩刀的内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门内,烛火只余小半截。
王栩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的玄铁镣铐已被解下。
他对面坐着的已经不是何沛,而是一名中年文吏,案上铺着已经录好的供词,朱砂印泥摆在一边,供词末尾的签名和手印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