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那孩子，今年刚满八岁。

父子俩无姓，又都跟着林义讨生活，林义在茶会扬了名，外面人便都叫他们林屋佐助和林屋六郎。

六郎个头比同龄人矮了一截，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细得林义一只手就能圈住。

可人却激灵得很，每天在店里和码头跑来跑去，还会带点小生意。

林义在店里盘账的时候，六郎就蹲在门槛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义走近一瞧，歪歪扭扭画了条船，船帆上还写了个“林”字。

“六郎，你画这个干什么？”

六郎抬起头，咧嘴一笑，“老板，我想出海。”

林义乐了：“你才多大，出什么海？”

六郎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鼻涕，“我也想去。”

佐助正巧从后院搬货出来，听见这话，一巴掌拍在六郎后脑勺上：“小兔崽子懂什么，出海是要死人的！”

这一巴掌不重，六郎却没躲，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义看着这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佐助今年快四十了，六郎才八岁，这岁数也挺奇怪的。

“佐助，六郎是你第几个孩子？”

佐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货箱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半晌才开口。

“第六个。”

“前面五个呢？”

“都没了。老大生下来就没了气，老二养到三岁，发了场烧。老三老四是双胞胎，遇到难产，一个都没保住。老五倒是结实，活到了五岁，可那年堺市闹瘟疫……至于六郎，或许是她那难产而死的母亲在保佑她吧……

六郎还蹲在门槛上，继续用树枝画他的船。

“佐助，这几天我要去趟冈崎，让六郎跟着我吧。”

佐助猛地抬头：“老板，这怎么行，他一个小孩子……”

“就是因为小，才要带出去见见世面。以后让六郎都跟着我，以后生意做大了，你我也该后继有人不是？”

六郎一听能上船，立刻跳了起来欢呼。

佐助也无话可说，现在他们父子已经是林屋的人了，只能靠着林义讨生活。

这和家臣与主君那一套是一样的。

“佐助，你放心，有我在！”

三月二十日，堺市又组织了一批船队去东海道。

才助在自己的商船里装满了蔬菜瓜果，船头众多旗帜中，林屋的旗最为打眼。

六郎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偶尔有海鸥从头顶掠过，他就伸手去抓，当然是抓不到的。

这小子不晕船，天生就是吃海上饭的料。

林义打算以后也教他兵法，给自己也弄个“谱代家臣”。

三月二十四日，船队到了与九鬼嘉隆约定的地点。

林义的船脱离了队伍，在原地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五只小早船就靠了上来。这一次，它们的船头倒是挂上了九鬼家的家纹。

两船相接，九鬼嘉隆很快就爬了上来。

“林先生！您果然来了！”

“这叫什么话，说好的事情，自然要做到。把货搬过去吧。”

货搬完了，九鬼嘉隆却扭扭捏捏没有下船。

林义还赶着去冈崎看自己的女人，催促道：“都说了是相赠，我就当是结个善缘，快走吧……”

九鬼嘉隆听他这么一说，便更走不动了。

“不行。我思来想去，不能白拿恩人东西。”

他朝身后的船招了招手，十个精壮汉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齐刷刷站在甲板上。

“这是我九鬼家最好的十个水夫，个个都是老手。林先生您一个人在外行走，身边没几个护卫不行。”

“九鬼大人，你要复兴家业，可真是缺人手的时候……”

九鬼嘉隆笑道：“您的粮食养活了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跟着你干也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义也不好再推辞。反正直虎那儿估计没几个铁杆手下也不行，总得有些自己人。

他打量着这十个水夫，一个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海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角色。

“行，以后你们跟着井伊家干。干得好就当武士，战死了井伊家给三份补偿我再给十份！”

这倒不是林义大方。足轻战死，一贯钱都拿不到，顶多拿几袋扶持米，或者短暂减免阵亡者的军役和税赋。

那十个水夫听了，眼睛都亮得吓死人。

林义看他们眼神都有点发慌，还不忘叮嘱他们：“先好好活着，别他么动不动就求死，该跑还得跑！”

九鬼嘉隆摇了摇头，寻思这林义终究不是武士。他又给壮汉们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船队离开了。

船队重新起航。多了十个人，船舱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六郎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缠着壮汉们讲海上讨生活的故事，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月二十九日夜，船队抵达冈崎城外的港口。

林义下了船，让船队返回堺市，又在城下町找了家旅店住下，然后派人去给直虎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