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装饰石猛然一震。

石体内部发出一声极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心脏里爆开了。

裂纹以石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这就是先天罡气，暗劲凌空勃发，隔着一寸的虚空，将劲力透入石心。

一指之力，隔空碎石心。

这便是罡劲的功夫。

如果说抱丹坐胯的一系列功夫，是用明劲打出暗劲的效果来，那么先天罡气一成，便是用暗劲打出明劲的效果来。

到了这一步，在身体体力搏击的功夫上，他已经比金丹大道的武者更上一层了。

周清收回手指，将窗帘拉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他走回榻榻米中央，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呼吸再次变得绵长深远。

黄昏时分，周清正在窗边静立，忽有敲门声响起，节奏短促而克制。

开门一看，来人竟是廖俊华。

自首尔一别后，两人已有些时日未见。

廖俊华面色沉凝，额角隐有细汗，显然是一路兼程赶来。

他进门后并未寒暄，而是先反手将门关严，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周师傅，老祁上不敢走通讯线路，怕泄密，拜托我从香港专程跑这一趟。”

他在沙发上坐下，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将祁通威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接获绝密情报，驻日美军高层已联合日本自卫队内部右翼激进派。”

“准备在你乘机返回大昌时，冒天下之大韪，直接用武器把整架飞机打下来。”

廖俊华说这话时，声音压到了极低，显然也是被这个消息给惊的不轻。

周清眉梢未动。

这与他冥冥中的危机感应不谋而合。

廖俊华继续道：

“祁部长还让我告诉你，我们这边有一条备用路线。”

“有个潜伏在日本三井集团高层的同志，代号‘秋分’，可以负责接应你从海路返回。”

“此人可靠，是老同志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周清略一沉吟，便道：

“那就三天后，十月一日。”

“让她上门碰头。”

然而周清眉心那道针刺般的警兆重新升起。

微妙至极，如悬丝于头顶，若有若无，却如蛆附骨，挥之不去，但没有达到今天去机场的念头升起时，刺骨锥心的地步。

周清心中有了计较。

是夜，廖俊华也就住在周清的别墅客房里，明天再回大陆，他也是一个大忙人。

如果不是这次事情实在危急，远程通信又不方便也不至于他亲自人肉传信。

后面组织一定要给周清配一个保密的卫星电话才行，不然每次都让自己人肉传信可吃不消。

这世界上，想要逍遥自在，全心全意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首先就要有足够强大的自卫能力，可以威慑住一切敌人的恶意念头。

粉碎所有加诸于自家身上的束缚。

周清如今身上的许多特征已经都和普通人之间有了极大的差异。

无论是皮肤，毛孔，牙齿，指甲，还是呼吸，眼神，形态，姿势，处处都表现的不似人类。

他的皮肤光洁圆润，浮现于表面上的毛孔似乎已经全部都消失不见了，肌肤内部向外不断反射出莹莹的光润。

满口的牙齿和四肢的指甲也远比正常人要白的多，密的多。

轻轻往一块碰撞两下，发出来的声音几乎和上好的玉石撞击声音没什么两样。

而且眼神深邃，看不见底，和人一对视，眼中都似乎能放出光来。

就连他从口中呼出来的气息也是没有半点异味，反倒隐隐有些兰麝的清香味道。

以上种种差异之处，平常人见了还只道是人身不同，也不会有什么惊讶。

但这一落入如同廖俊华这等国术高手人物眼中，那代表的却完全是例外一种含义了。

“周师傅的功夫已经练到了气血深处，骨髓之间，深入膏盲末端，望之如同冰肌玉骨，果然结成金丹，成就无漏真仙的迹象呀！”

练拳的人，功夫练到了最上乘的境界之后，全身上下经脉通畅，内外三合浑然一体。

奔行之间，就能以双脚的脚趾托住全身的重量，一步跨出，远去十几米外，行走起来如同缩地而行，速度之快，不可想象。

而这也即是江湖中古老相传的所谓轻功神行术，能陆地飞腾，快逾奔马。

不过这样的功夫架子，都是需要十几二十年的内外功夫底子铺垫。

并非只是单纯跳得高，跑得快，相比之下，拳法武功能到达这种地步的人，什么穿房越脊，飞檐走壁，却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周清方才在别墅外的草地草尖之上，急行而过，环场一周，脚下轻灵，真似是一头仙鹤在低空滑翔一样。

映入眼帘，实是说不出来的那么一股子飘逸灵动，轻快如风。

而且他一圈下来，不管在上去之前，还是下来之后，脚步所至，沿途竟然是没有他一个脚印。

这样的功夫把式，被廖俊华这种国术高手看在眼里，哪里还是不惊骇莫名的。

他是真正识货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周清现在的体力，体能，和身体肌肉的爆发力，几乎已经超越了宗师可以达到的巅峰。

所能表现出来的能量，异乎寻常的庞大，而且这个人心姓更是坚定如一，执着如铁。

拳意精神凝成一体，无法分割，根本就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影响。

这样一个人，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处于一个极端。

他已经不仅仅是强大，而是可怕，可怕到极点的可怖。

“我的天，在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心性单纯，容不下任何外物的怪物存在的？”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断打破自身的极限，成就最强的武术，难怪一个月前能在汉江边打死唐莲溪！”

廖俊华一面在说话，一面心里也极快的闪过无数想法。

拳法武功，练到了周清这种境界，实在已经是有了像那些传说中的人物挑战的本钱了。

是夜。

月冷星寒。

午夜过后，廖俊华静静站在空地中央。

抱着双手，看着地上被周清猜出来的那一圈脚印，时而手舞足蹈，喃喃自语，时而闭目沉思，眉头紧皱，反复咀嚼。

似乎是被周清给刺激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廖俊华便走了。

周清也没有挽留，三天后恐怕会有一番风波，多一个廖俊华反而是自己的拖累。

........

三天后，凌晨五点。

同一片夜空之下，横田基地。

某间无窗的作战会议室内，日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苍白。

“一个营的兵力已经整装完毕，全都是海军陆战队抽调的好手，加上我们自卫队特科支援。”

“摩根将军，为防行动时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我建议提前封锁目标别墅周围的交通路段。”

“以检修燃气管道的名义就可以做到。”

一名日本自卫队军官身体微躬，向对面坐着的几名美军高层请示。

坐在主位的唐碎云却摆了摆手。

“不要封锁，一切照旧。”

唐碎云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

“你要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任何刻意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他提前察觉。”

“你封锁交通，就等于在他耳边敲锣打鼓。”

自卫队军官微微一愣：“可是，万一交火波及平民..........。”

“没有万一。”

“这次行动名义上就是反恐演习。”

“行动一旦开始，我们会将那片区域的通信信号全部切断，把消息锁死在最小范围之内。”

“同时，让你们的网络部门同步放出一个当红偶像的绯闻，把所有公众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事后再把一切推到恐怖分子身上。”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所有与会者齐齐点头。

“明白！”

..........。

十月一日，卯时。

夜末深沉，万籁俱寂，这当口却从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面。

五分钟后。

咚咚咚。

敲门声轻响三下，不疾不徐。

咔嚓。

周清打开门。

门外的女人微微鞠躬，声音软糯动听：

“周先生您好，我是秋分。”

“组织安排我来接应您，后面三位是我的司机和同伴，绝对可靠。”

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两名身形精悍的中年男人。

“方便进去说话吗？”

周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三人身上，平静无波，旋即侧身让开。

“进来吧。”

秋分道了声谢，款款迈步而入，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公文包，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三名中年男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脚步落得极轻，鞋底踩在玄关木地板上，只发出细微而有节律的脆响。

周清关上门，跟在她身后两步远，语调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轮渡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妥当了。”

“今晚凌晨两点，东京湾码头有一艘货轮离港，我会亲自送您登船。”

秋分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打量房间布局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客厅、卧室、窗户的位置一一扫进眼底。

周清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四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

就在秋分停下脚步，准备转身展开下一段说辞的刹那，

周清忽然立住了。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日里的刀子：

“你从祁通威那里拿到我的位置之后，隔了多久才把消息转了出去？”

秋分的肩胛骨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僵硬仅仅维持了一瞬，她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温婉的笑容：

“周先生，您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周清没有说话，脸上却浮起一丝狞笑。

他自京城时拳意精神便已融会贯通，生出几分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本事。

其后满洲协和会六千里杀敌。

香江与赵光荣一战得太祖长拳秘法。

首尔抱丹大战打死唐莲溪，当街暗杀日韩宗师宫城良田与崔长白。

一路走来，五感通灵，六识敏锐，一颗心肝炼得直似水晶般剔透。

对危及自身的敌意，他感应得比什么都灵验。

哪怕是在最深沉的睡梦中，但凡有人对他生出一丝杀心，他都能即时觉察，分毫不差。

此谓之，不见不闻，觉险而避。

这个秋分，满心杀机，藏得再深也是藏不住的。

受过特殊训练又如何？

有法门掩饰又如何？

有就是有，还能逃过他的感知？

“没想到组织在扶桑立下汗马功劳的可靠之人，竟是个双面间谍。”

周清心中冷笑。

“为了杀我，连这种底牌都舍得往外翻，看来你们是真下了血本了。”

念头转动，不过弹指之间。

便在此时，身后劲风如刀割至。

周清不回头便已知道，出手的是秋分带来的中年男人之一。

呜！

周清脚下不动，双手发力，两侧腰肾陡然热如火烧，一手前扬似风吹杨柳，一手后缀如搬浪成山。

正先后砰在那中年男人的两只掌刀上。

拳掌相交，轰然一震，那中年男人只觉得两手外侧，同一时间就有两道大力冲入体内。

不分先后，一左一右，似拖泥带水，半边身子飘飘欲飞，半边身子沉沉欲坠。

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被分成了两半，难受的他几乎吐血。

下一刻，这两股怪异的大力轰然交汇于胸腔之中，一阴一阳，轰然炸开。

猛然间这大汉双眼凸出，血红一片，身外衣裤都像是被飓风卷动，顷刻间破散成漫天蝴蝶飞舞。

由内而外的力量，一阵绞缠，就看到他身上的肌肉皮肤，筋骨血脉，陡的扭曲成一团，咔嚓咔嚓往外传出一连串的可怖声响。

随即，轰的一声，这个无名大拳师，竟然全身都炸裂了开来。

生似被人在他胸口中间塞进了一颗手榴弹似地，鲜血与碎肉齐飞，猩红遍满屋。

好生生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东一块西一块。

场中变化快到极致，这边刚一动手，眨眼的功夫都没到，便折了一人，骨肉粉碎，整个人都被打碎了。

可剩下那两个扶桑人，眼见同伴被周清一掌拍得四分五裂，竟无半分惧色。

他们从小接受东瀛武术的地狱式苦修，兼修所谓“忍术”，练的就是忍人所不能忍，心性残酷如铁石。

此刻非但不退，反而急急朝前一冲，也不见什么招式，两臂大张，直愣愣地朝着周清抱了过来。

“什么东西！”

周清手一收，身一晃。

却见那汉子狂吼着飞扑而至，全无章法，双眼圆睁，神情亢奋，一张面皮涨得血红血红。

周清头皮炸麻，警兆骤然大作。

他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最后一个汉子已包抄到了身后。

和前面这人一模一样，狂呼乱叫，神情亢奋，双手挥舞如同疯魔，朝着自己环抱而来。

两人这是要合围，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

同一时间，秋分脸上的笑容变了，变成了狞笑，飞身退入次卧。

周清心中一惊，脚下顿时一阵错动，巨大的危机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没有任何犹豫，在警兆炸开的同一瞬间，周清整个人猛地倒翻出去。

身形蜷缩成一团，人比三尺孩童还要矮小，直接扑进了另一间卧房的地面上。

下一瞬，

轰！

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将整个客厅的屋顶掀了个跟头。

那两个中年人腰间同时炸开，大片大片的火光一眨眼便冲上了半空，横扫一切。

C4塑胶炸药。

性质稳定，不受高温冲撞影响，只能通过雷管引爆的高能爆破炸药。

藏在身上连机场的X光都查不出来，当今世上所有恐怖分子的心头好。

饶是周清胆大包天，此刻趴在地上也是一阵后怕。

不久前在首尔遭暗杀时，遇到的最大威力的火器不过是大威力反器材狙击步枪。

那就已经能威胁到他的性命了，眼前这阵仗，比那又不知大了多少倍。

现代化武器的威力，竟可以大到这般地步。

“草他祖宗的！”

周清心中暗骂。

“这些小鬼子竟在自己身上绑C4，把自己当成人肉炸弹来用，真他娘的变态到家了！”

龙蛇世界预知危机与灾难的能力，本就隶属于比物质层面更高的精神与心灵范畴。

并非只有习练拳法激发出大神通的武者才能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