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寺的晚钟悠悠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沉浑悠远地回荡在古都的暮色中。

像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做着最古老的注脚。

少年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沿着鸭川走向了与来路相反的方向。

白色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淡。

最终融入了远处桥洞下的阴影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

京都国立病院，深夜。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将走廊照得如同白昼般冰冷刺目。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胸口发闷。

尸体被白布覆盖着，停放在太平间最深处的冷柜里，不锈钢柜门反射着冷硬的光。

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那页薄薄的纸片烫手似的。

崔长白，胸骨粉碎性骨折，心脏破裂，当场死亡。

宫城良田，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内大出血，当场死亡。

两人的死亡时间相差不过数秒。

日本武术协会会长田中康夫站在太平间门口，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来。

他是合气道宗师，化劲修为，在日本武术界德高望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可此刻，他的双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挡都挡不住的恐惧。

“宫城君，崔先生。”

他身后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满头华发、腰系黑带的空手道元老，佝偻的身形在日光灯下投下萧索的影子；

有穿着深色西装、一张脸铁青得像是刚从冻库里拖出来的极真会馆干事；

有眼眶通红、攥紧双拳的太气拳传人；

也有沉默不语却双唇紧抿、握刀的手关节泛白的剑道八段大师。

这些人，个个都是日本武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平日里各有派系各有山头，彼此之间未必有多深的交情，甚至还有不少是明争暗斗了多年的老对头。

但今夜，他们齐聚于此。

没人通知他们，是他们自己来的。

一个接一个，从大阪的新干线月台，从东京羽田机场。

从名古屋的深夜高速，从九州最南端的鹿儿岛。

连夜赶到了这座古都，赶到了这个阴冷到骨子里的太平间门口。

宫城良田，日本武术界的泰山北斗，刚柔流空手道的掌舵人。

虽然一个月前那场避战的丑闻让他名声大败，道场的招牌被泼了红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唾骂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但他到底是纵横了武术界几十年的宫城良田。

武术界的朋友还在，那些和他一起流过汗、流过血、在道场上相互摔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还在。

而他，竟被人当街打死，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擂台，不是比武，不是光明正大的对决，而是街头，像打死一条野狗一样，被人在暮色中的鸭川河畔活活捶死。

日本拳法总教练山本隆史死死盯着白布下那两道模糊的轮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玻璃：“京都警方那边怎么说？”

田中康夫的声音同样沙哑，甚至比他更沉：

“那群暴走族已经全部抓到了，连夜突审。”

“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出手的白衣少年是谁，都说不认识。”

“调了路边的监控，所有机位的摄像头都被刻意避开了角度，根本没拍到那个人的正面样貌。”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走廊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能在数息之内，连杀两位化劲宗师而不留痕迹的。”

“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响着。

“一个月前，首尔汉江大堤上打死沃顿将军的那个人！”

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针掉进了寂静的湖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唐莲溪，军情局顶尖高手，被周清活活打死在汉江大堤上。

现在又是宫城良田，又是崔长白。

下一个是谁？

山本隆史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整整十二下。

他忽然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落下，白色的粉末沾了他一袖子。

他的拳面抵着冰冷的墙壁，肩膀微微颤抖，喉间翻涌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人外の白影”。

非人之白影。

当天晚上那群暴走族从警局里放出来之后，这个名号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悄无声息地在京都的年轻人中间发酵开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条帖子，发在日本最大的匿名论坛上。

发帖人自称是当晚在场的目击者，用那种刚从噩梦里醒过来才有的口吻，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鸭川河畔那场不到三个呼吸的杀戮。

帖子写得颠三倒四，错字连篇，但每一行字缝里都透着货真价实的恐惧。

他说那个穿白衣的身影根本不是人，是人外之物，是超出了人类认知范畴的某种东西。

帖子沉了几天，没人当回事。

匿名论坛上每天都有几百个这种都市传说的帖子冒出来，什么裂口女、八尺大人、如月车站，多一个“鸭川白影”也不嫌多。

真正让这把火烧起来的，是一段手机视频。

有个当时在场的暴走族少年，在被吓得腿软之前，手里的手机一直开着录像。

他本来是想拍同伴用硬币砸那两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好传到网上去博几个点击。

视频只拍到了模糊的侧影，画面抖得厉害，但那一瞬间的动作还是被镜头捕捉到了。

一道白影从矮墙上弹起来，在半空中捉住那枚倒飞回去的硬币，然后整个人就像一条翻身的大蟒，无声无息地扑了出去。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了几下，接着就是两声沉闷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巨响，然后视频就断了，拍摄者扔了手机，瘫坐在地上。

这段视频一夜之间在日本的社交网络上炸了锅。

转载量从几百跳到几千，从几千跳到几万，评论区像是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有人说这是特效合成，有人说这是某部新电影的预告片泄露。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定是中国那边派过来的秘密武器，这种说法在日本网络上永远不缺市场。

京都本地的网友则开始自发组织起来，有人跑到鸭川河畔去拍现场照片。

有人翻出了附近便利店的监控录像请求公示，还有人试图还原那个白衣身影的行动路线。

然后，一个细节被眼尖的网友从视频里截了出来。

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个白衣身影在连续击倒两人之后，转过身，沿着鸭川走向了暮色深处。

自始至终，他的帽兜都压得极低，无论是附近的交通监控还是围观者的手机镜头，都没有拍到他的正脸。

“无貌”，这个关键词一出来，都市传说的味道就更浓了。

匿名论坛上开始出现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有人说那个白影是鸭川的水神显灵，专杀那些不敬神明的恶人，那两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一定是在河边做了什么亵渎神灵的事。

有人搬出了平安时代百鬼夜行的古籍，说“人外之白影”与传说中的“白坊主”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是死于战乱的僧侣怨灵所化，每隔百年就会重现京都，以拳脚而非刀剑取人性命。

但不管版本怎么变，“人外の白影”这个名号算是彻底叫开了。

京都本地的电视媒体最先嗅到了味道，派了记者去采访那些被警方释放的暴走族少年。

镜头前，那个当初扔硬币的爆炸头少年已经完全没了那天的嚣张劲儿。

记者问他看到了什么，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白い影”、“人外”、“全然気配がなかった”。

白影，非人之物，完全感觉不到气息。

节目播出之后，几个民间的灵异探险频道也坐不住了。

连夜扛着摄像机跑到鸭川河畔去拍“探灵”视频，煞有介事地拿着电磁场探测仪在河堤矮墙上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