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跑马地。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告诉你外面已经天亮了。

李思安先醒的。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一团温热的皮肤。

周惠敏背对着他蜷着，呼吸均匀，浴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半边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肩膀。她没醒。

他下床，先走到客厅的玄关，拿起玄关柜上的电话拨通了附近的茶餐厅。

“一份火腿通粉、一份炒蛋多士、两杯奶茶。”他报了地址，又加了一句，“送到门口就行。”

挂了电话回头看，卧室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去洗手间洗漱，对着镜子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然后走回卧室门口，倚在门框上。

床上那团被子还是刚才的形状。

“Vivian姐”他说。

没反应。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外卖快到了。”

被子下面闷闷地哼了一声。

“再唔起身奶茶冻咗唔好饮哦。”他说，学着她平时说话的调子，粤语的发音有些蹩脚。

周惠敏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然后又闭上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在脑袋两边，半边脸上还压着枕头褶的印子。

睡衣领口滑下去一截，她随手扯了扯没扯上来，也就懒得管了。

没有化妆的脸干净得发亮，眉毛淡了一半，嘴唇上还有点干，看起来跟电视上那个精精致致的玉女歌手完全是两个人。

“几点了？”她闭着眼睛问。

“快十点了。”

她哦了一声，坐在床边醒了大概半分钟的神，才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奶茶我要冻的。”

“给你点了热的。”

“要冻的。”

“……行，我再叫一杯。”

他返回去给茶餐厅打电话，周惠敏在浴室里捣鼓她那一堆瓶瓶罐罐。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门铃响了。李思安等了一会儿才去开门，门外没人，外卖的袋子放在地上。

他把袋子拎到餐桌边打开，火腿通粉装在泡沫碗里，炒蛋多士用锡纸包着，一杯热奶茶一杯冻奶茶分别装在两个纸杯里。

他把东西摆上茶几，周惠敏从洗手间出来，头发只是随便的扎了个马尾，但脸上的状态跟刚起床时已经不一样了。

她披了件开衫往沙发上一盘腿，端起冻奶茶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完成了某种生存必需的仪式。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李思安也不说。

两个人在周日的上午对着一茶几外卖，电视没开，窗帘没拉，屋里只有叉子偶尔碰碗沿的声音。

她吃了几口炒蛋，掰了半片多士，把剩下半片推到李思安那边，他拿起来吃了。

吃完，李思安把空碗收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放在门口。走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通告？”

“冇。”周惠敏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冻奶茶靠在沙发扶手上，腿伸直架在茶几边上。

脚趾上涂的是裸粉色的指甲油，掉了半个角没补。

“刚刚从台湾返来，公司给我休息一日。”她懒懒的道。

“那我今天也没事。要不要出去逛逛？”

“唔想出去。”她摇了摇头，“这次跑台湾跑到人都散咗。难得一日可以摊在屋企，我哪里都唔想去。”

“行吧，那就在家窝着。”

李思安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周惠敏的脑袋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发呆。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鸣。

过了好一会儿，李思安的目光落到了电视柜下面那摞LD大碟上。

影碟机是松下的，碟片横着摞了大概十来张，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过去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终结者2》、《生死时速》、《侏罗纪公园》。还有几张港片——《重庆森林》、《旺角卡门》、《阿飞正传》，王家卫占了大半。

“要不我们看部电影？”他回头说。

“好啊。”周惠敏从沙发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这里冇几张碟，你自己去睇下有冇你感兴趣的。”

李思安又翻了翻，翻到最下面一张是《ET》，封面上小男孩骑着自行车飞跃月亮。

他把那张放回去，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你演的？”

周惠敏笑了一声：“冇啊。我点会将自己的戏摆在屋企睇啊？咁自恋的咩？”

“不是自恋。”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想着，和你在一起，看你演的电影，不挺有意思的吗？”

周惠敏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李思安又看了一眼那叠碟片——确实没有她演的电影。

他想了想道：“那附近有没有租碟的店？我去租一张。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片？你主演的，我去租。”

周惠敏顿了一下。很短，但李思安注意到了。

“冇新片。”她把奶茶杯搁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已经好久冇人搵我演女主了。”

李思安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张《阿飞正传》的碟片封套。听到周惠敏那句话，他心里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对周惠敏的印象就停在“漂亮”两个字上，喜欢归喜欢，但从没认真查过她的履历。

这辈子在BJ开录像厅，看过几部她九十年代初的片子。

《三人世界》、《现代应召女郎》什么的，但也没去研究她哪年拍了什么、哪年没拍。

所以他一直以为，像她这种级别的女明星，片子应该不会断。

可她说“已经好久没人找我演女主了”。

这话听着不对。1996年，她还没退隐，怎么就没戏拍了？资源降级到这个地步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不是他想的那种“一直有戏拍”的女演员？

他心里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主演的，我去租”，怕是戳到她的软肋了。

他赶紧把话头收回来，语气放得随意了些：“那算了，正好懒得跑。家里有什么老片，看看老片也挺好。”

他又蹲下去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慢了一点。

动作片不合适，跟周惠敏在一起，总不好放《终结者2》什么的，打打杀杀的，气氛不对。

《侏罗纪公园》也没必要，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靠恐龙把她吓到怀里来了。

翻来翻去，只剩几张王家卫的片子可以挑。《旺角卡门》太悲，看了心情不好。《阿飞正传》太闷，怕是看一半就睡着了。

最上面那张《重庆森林》的封面是金城武和林青霞，一个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个戴着金色假发和墨镜。

他把那张抽出来，亮给周惠敏看。

“这个呢？王家卫的。我之前看了一半没看完，就记得王菲在里面的角色挺神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