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十年代，互联网还没普及之前，一家企业想要提升知名度和影响力，除了报刊杂志、电台、电视，还真没更好的传播方式。

随着磐石集团的业务在全球各地规模越来越大，必须要有适当的发声渠道，才能在国际舆论场上掌握话语权。

陈秉文很清楚这一点。

过去几年，磐石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从港岛到东南亚，从北美到欧洲，再到俄国市场，几乎每三个月就要新增一个国家或地区的业务布局。

业务跑得越快，树敌也就越多。

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长荣海运、新加坡港务局……

每一个对手都不是善茬，它们背后都有自己的媒体资源和舆论渠道。

而磐石呢？

到目前为止，在港岛之外舆论渠道几乎是一片空白。

凤凰台解决了港岛本地的需求，但对于全球舆论的影响力仍然微乎其微。

一篇路透社或《华尔街日报》的负面报道，就可能让磐石在某个新兴市场的多年布局毁于一旦。

陈秉文知道，此时大洋彼岸的鲁珀特·默多克，正在全球各地挥舞着钞票，疯狂收购各类媒体资产。

从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新闻报》，到英国的《世界新闻报》《太阳报》，再到美国的《纽约邮报》、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以及后来震惊业界的六个大都会电视台……

默多克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织起了一张庞大的传媒网络。

他不关心内容质量，只关心影响力。

只要能带来读者和收视率，哪怕是最低俗的花边新闻、最耸人听闻的标题党，他都照单全收。

事实证明，这条路走通了。

默多克用了不到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南澳小报老板，成长为横跨欧、美、澳三大洲的传媒帝国掌舵人。

他的报纸可以左右英国大选的走向，他的电视台能够影响美国民众对伊拉克战争的态度。

这就是传媒的力量。

陈秉文站在凤凰台大厦的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默多克的路子，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靠低俗内容和政治操纵堆砌起来的传媒帝国，根基并不稳固。

一旦风向变了，反噬的力量同样惊人。

但默多克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在信息时代到来之前，抢先占住了舆论的制高点。

现在的磐石，在全球几十个国家都有业务，却没有任何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海外发声渠道。

这等于在这些国家和地区把自己的喉咙交到别人手里。

所以，在稳固了港岛这个基本盘以后，凤凰台一定要出海。

陈秉文就是想看看，莫里斯在市场扩张这方面是否有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如果，莫里斯但凡表示出一丝畏难情绪，哪怕只是片刻的犹豫，陈秉文都会立刻调整凤凰台的领导班子。

开拓海外市场需要的是狼性，不是守成的温吞水。

好在，莫里斯没有让他失望。

“如果您真的决定要让凤凰台走出去，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莫里斯郑重说道。

陈秉文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莫里斯在政府系统里打磨了二十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力极强。

所以，他准备看看，莫里斯在没有得到任何方向指引的情况下，自己能拿出什么样的方案来。

莫里斯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陈生，我们现在和《星岛日报》共享驻外记者站，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起点。

星岛在东南亚、北美、欧洲都有成熟的采编网络，我们可以用最低的成本获取第一手的新闻素材。”

“但共享也有共享的局限。”陈秉文淡淡说道。

共享的本质是搭便车，在这种情况下，凤凰卫视只能拿到星岛愿意给的东西，而不是想要的东西。

遇到重大新闻，星岛一定会优先保障自家报纸的发稿需求，凤凰台只能排在第二位。

对于这一点陈秉文有非常清醒的认识。

不过，他倒没有特别担心。

共享驻外记者站，本来就是权宜之计。

星岛的网，能借就借，借不到的，自己织。

至于长远来看，陈秉文有一个更省事的办法。

他心里清楚，胡仙这些年靠着《星岛日报》赚了不少钱，但她最大的毛病是贪大求全，手里有了现金就忍不住往地产上扑。

港岛的地产市场起伏剧烈，胡仙又不是专业玩家，迟早要在上面栽跟头。

等到她被地产套牢、资金链吃紧的时候，就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到时候，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只要开出合适的价格，《星岛日报》遍布全球的发行网络和驻外记者站，就能整建制地并入凤凰台的体系。

与其从零开始慢慢追赶默多克的脚步，不如在关键时刻，把别人的梯子直接搬过来用。

“没错。”莫里斯点头。

共享驻外记者站的短处，这段时间莫里斯深有体会。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秉文淡淡的问道。

莫里斯显然早有准备，他没有被陈秉文那句淡淡的追问打乱节奏，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条理清晰地回答道：

“记者站只是第一步，解决的是有和无的问题。

但要真正让凤凰台在海外站稳脚跟，光靠记者站远远不够。”

“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在纽约、洛杉矶、伦敦、悉尼、东京等国际大都市，建立凤凰台直属的记者站和制作中心。

每个中心配备至少两套完整的采编设备和一支能够独立制作节目的团队。”

陈秉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二步，光有记者站还不够，信号送不出去等于白搭。

我的想法是，通过租用当地有线电视网络的频道时段，或者与当地的华语电视台合作，开设固定的凤凰台栏目窗口。”

“初期不需要整频道落地，那样成本太高，审批也太复杂。

我们可以先做节目输出。

把凤凰台制作的优质内容，比如新闻专题、财经访谈、文化纪录片，打包成半小时或一小时的栏目，提供给当地的华语电视台播出。

片头和片尾保留凤凰台的标识，同时在节目中嵌入磐石集团的品牌软广。”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内容落地的合规问题，又能以极低的成本在海外观众心中建立凤凰台的品牌认知。”

陈秉文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莫里斯的思路很务实，没有好高骛远地去搞什么全球卫星频道之类的烧钱项目，而是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切入方式。

“第三步呢？”

“第三步，资本运作。”莫里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等到我们在海外积累了一定的品牌影响力和运营经验之后，就可以考虑直接收购当地的中小型华语媒体资产。”

“比如北美有几家经营不善的华语周报和社区电视台，估值不高，但它们手里握着宝贵的落地牌照和本地广告客户资源。

与其花几年时间去申请牌照、培养客户，不如直接用资本换时间。”

“三步走完，凤凰台在海外的根基就算扎下来了。”

莫里斯说完，陈秉文满意地点点头。

陈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莫里斯的方案很务实。

没有盲目追求大而全的全球卫星频道，而是从记者站到节目输出再到资本收购，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执行风格。

不过，陈秉文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想法。

电视屏幕能传递画面和声音，但在八十年代，真正能够在海外华人群体中形成持续影响力的，除了电视，还有报纸。

报纸的成本更低，覆盖面更广，而且在很多东南亚国家，电视牌照的审批门槛极高，但报纸的准入门槛相对宽松。

更重要的是，报纸的文字可以反复阅读、传阅，一份报纸在华人社区的茶餐厅、杂货店里流转一周都很正常，这种渗透力是电视无法替代的。

“莫里斯，你的三步走方案我很认可。”

陈秉文说道：“但我希望你在关注节目扩张的同时，也可以留意一下报纸方面的机会。”

“报纸？”

“对，报纸。”陈秉文正色说道，“电视解决的是看到的问题，报纸解决的是读到的问题。

两者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默多克为什么能从一个小报老板起家？

因为他手里握着报纸。

报纸的影响力不像电视那么轰轰烈烈，但它润物无声，能够在读者的日常生活中扎根。

一篇社论、一个专栏、一条头版头条，日积月累，就能在读者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而且，报纸还有一个电视不具备的优势。

它可以被剪下来，作为剪报再次传播。

这种二次传播的能力，是任何电子媒介都无法比拟的。”

莫里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在海外市场，电视和报纸要两条腿走路？”

“没错。”陈秉文肯定道，“电视是面子，报纸是里子。

面子要够大，里子要够厚，才能撑得住一个真正的传媒帝国。”

他放下茶杯，看向莫里斯：“就按照你说的步骤推进电视出海的事，报纸这边逐步筛选目标。”

莫里斯郑重点头：“明白了，陈生。”

陈秉文看了眼墙上的钟，见已经是下午六点。

便站起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

那档音乐节目的策划案，尽快交给我。”

莫里斯点点头，“陈生放心。”

走出凤凰台大门时，陈秉文一眼看到了站在街边的周惠敏。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白衬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布外套，肩上挎着一个的帆布包。

正歪着脑袋看向道路尽头。

晚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去拢，拢了两下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你在等人？”陈秉文走过去问道。

周惠敏转过身，睁大了眼睛：“陈生？我以为您早就走了。”

“刚和莫里斯聊完。”陈秉文看了她身后一眼，“等车？”

“等巴士。”

周惠敏指了指街角的站牌，“去深水埗的城巴，五点半有一班，六点半还有一班。”

“别等巴士了，”陈秉文对周惠敏说，“我还没吃饭。

附近有家潮州菜馆，卤水做得很地道。”

说完，陈秉文转身便走。

周惠敏看了看路的尽头，又看了看正在走远的陈秉文，几乎没犹豫便小跑跟上陈秉文。

菜馆在不远处一条横街尽头，铺面不大，璃橱窗后面吊着几只卤水鹅和一大块卤水猪肘。

推门进去，卤水的香料味便充斥鼻端。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潮州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看见陈秉文，连忙放下算盘，站起来笑着招呼道：“陈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陈秉文说。

老板引着两人穿过大堂，走到最里面一张靠窗的桌子。

这桌子跟其他桌子之间隔了一道木屏风，算是半个包间，说话不担心被人听去。

陈秉文把菜单推到周惠敏面前，“想吃什么自己点。”

周惠敏接过菜单，翻开一看，上面的菜名有些她见过，有些连听都没听过。

她翻了又翻，最后把菜单合上，老老实实说：“陈生，这些东西我不知道哪个好吃。

您帮我点吧。”

陈秉文笑了笑，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个菜。

“两个人吃够了。”他把菜单还给老板。

老板笑着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茶水很快端上来了，陈秉文给周惠敏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惠敏双手捧着茶杯，热气熏在她脸上，把鼻尖蒸得微微泛红。

她看着桌上那套白瓷茶具，又看看窗外的街灯，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你紧张？”陈秉文笑着打趣道。

周惠敏把茶杯放下，小脸红扑扑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紧张什么？”

“我没跟您这样的人吃过饭。”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又不是老虎，你紧张什么。”

见周惠敏可爱的模样，陈秉文不由笑了。

菜陆续上来了。

周惠敏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一圈。

“好吃吗？”陈秉文问。

“好吃。”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去夹了一块豆腐。

“慢点吃。”陈秉文给她倒了杯茶，“没人跟你抢。”

周惠敏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有点不好意思：“中午在台里赶流程表，只吃了个菠萝包。”

“助理编导这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