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温子仁抬起头，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要知道，这段时间，凡是对这个剧本表示出一点兴趣的制片人，几乎清一色地提出过同一个条件——

“换个更有好莱坞经验的成熟导演来掌镜，你们留下当编剧顾问就行”。

这才是真正让两人心灰意冷的地方：他们的故事就算被人认可了，可他们自己，却总是第一批被请出局的边缘人。

“娄先生……您是说，真的让我自己来导？”

“当然，这是你的故事，没人比你更清楚该怎么把它拍出来。”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雷·沃纳尔的眼眶发红，他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为了确保拍摄顺利，”娄杰继续说，

“我会安排银河影业这边的人协助你们，担任这部戏的执行制片人，帮你们对接所有的预算管理和后期的技术事务，你们只需要在片场专心把控拍摄就行。”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让丹尼斯进来。”

不多时，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高大的、带着浓重魁北克口音英语的男人——

正是之前一直跟着娄杰打下手的丹尼斯·维伦纽瓦。

这位以前凭借《迷情漩涡》拿下加拿大吉尼奖最佳导演的法语片新锐，为了真正融入好莱坞，甘愿在银河影业跟着娄杰学习好莱坞的制片工业流程。

他不仅协助娄杰完成了《无间风云》，还因为作为联合编剧参与修改，一起拿到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的荣誉。

前阵子他也跟着徐克在《超能失控》剧组里担任了第一副导演，可以说比起刚来美国时的生疏，如今他对于商业剧组的运作已经驾轻就熟。

只是丹尼斯本人显然对眼下这份差事兴致缺缺。

“杰，”他眼神有些迟疑地扫过桌上那本写着《电锯惊魂》的剧本，

“恐怖片？浴室和锯子？这……和我擅长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艺术片导演本能的抗拒——

这种片子看起来太过于类型化与剥削视觉刺激，和他过去拍《迷情漩涡》时那种文艺、内省、充满隐喻的视听调性相去甚远。

“我不是让你去当导演，丹尼斯。”

娄杰耐心解释，“我是让你去做制片人，去学怎么在很低的预算下、紧促的周期里，把一个故事完整地落地。

这恰恰是你接下来在好莱坞独立掌镜前，最需要补的一课。”

“之前《超能失控》你当副导演就帮着徐克分担了大量的现场统筹，这次虽然是独立制片，但对你而言只会更加轻车熟路。”

丹尼斯皱着眉，没有立刻答应。

“杰，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

他斟酌着用词，“我对悬疑惊悚这个类型，是真的毫无经验。如果我搞砸了，耽误的是这两位的心血。”

“你不会搞砸的。”娄杰看着他，语气笃定。他心里有些好笑地想着，你这家伙以后可是要拍出《囚徒》这种犯罪悬疑电影的，其实你骨子里对人性阴暗面的挖掘和悬疑气氛的掌控，比谁都要合适。

“丹尼斯，我让你去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证明自己懂恐怖片。”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说实话，这个本子的内核，和你拍《迷情漩涡》的内涵差的没那么大。

都是在讲一个人在极端处境下，怎么面对内心的罪恶与自己。只不过这次的极端处境，换成了一间浴室和一截铁链。”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丹尼斯心里的某个开关。

他重新拿起剧本，这次翻得认真了一些，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好吧。”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里依然带着保留，

“我试试看。但杰，如果我在实际制片中和他们有不同意见，我会直接说。”

“那是当然。”娄杰笑着说，“我请你来，就是要你说真话，不是要你当传声筒。”

一旁的温子仁和雷·沃纳尔看着这一幕，多少有些恍惚。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最多是来谈一个几万美元的剧本买断价格。

没想到不仅剧本卖出了心理预期的最高价，还意外拿到了后续的票房分红，拿到了导演的位置，外加一个拿过奥斯卡最佳编剧、未来似乎要在好莱坞大放光彩的家伙来给他们的小成本恐怖片保驾护航。

“娄先生……”

温子仁张了张嘴，又一次想说点感谢的话，被娄杰抬手止住了。

“先别急着谢我。”

娄杰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我答应你们的钱和条件不会变，但既然要拍，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个故事打磨得更扎实一点。

你们的剧本骨架很好，悬念和反转都立得住，但有些地方，我觉得还能再往深里挖一挖。”

温子仁这时候又露出了本能的紧张与忐忑，果然，他们最担心的“好莱坞制片人指手画脚地改剧本”环节还是来了。

但既然对方开出的筹码和待遇这么高，人在屋檐下，他们也只能认下这个代价。

“您说，我们听着。”

“竖锯这个角色，”

娄杰翻开剧本，指了指其中一页，“现在的设定里，他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设局者，观众看到的只是他冷酷和缜密的一面。

但我建议，可以再往前补一笔他的动机，至于怎么丰满这个人物，是你们该发挥想象的事，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另一个年轻人雷·沃纳尔抬起头，这恰恰是他在写剧本时反复琢磨、却始终没敢轻易落笔的方向。

他本来在构思时考虑过将竖锯设定为癌症患者，通过面对死亡的绝望来扭曲其心智，但他当时很害怕这个设定会让竖锯显得“太有道理”，从而削弱了恐怖片该有的纯粹恶意。

没想到娄杰只是点到为止地提出建议，也切中了这一点。

他既没有强硬要求必须怎么改，更没有剥夺他们的创作主权。

在这一刻，温子仁和雷·沃纳尔不仅感受到了极大的尊重，也感受到了娄杰身为顶尖编剧的厉害之处。

他一两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了剧本核心。

两人原先对好莱坞制片厂的防备与抵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娄杰由衷的感激与崇拜。

他们对视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在好莱坞拍戏，都能在银河影业与娄杰这种尊重创作者的制片人合作，那该有多好。

连刚才让他们有些许犹豫的那份三部后续片约，此刻在他们眼里都显得有些太少了。

他们恨不得能多签几部，将未来的创作生涯都死死绑定在这位懂行且慷慨的年轻大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