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工之后已经快十点了。

娄杰还在临时办公室看明天的分镜，桌上摊着三叠文件，灯开着，窗外是波士顿南区的夜。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詹妮弗·康奈利推开门。

她换掉了白天在片场的外套，穿了件深色的毛衣，领口开得不低，

头发散着，带着点湿气，在门口站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

“今天收工晚，附近有家酒吧还开着，去坐坐？”

娄杰看了她一眼，把笔放下：

“走。”

酒吧在南区街角，门面不大，进门是一排深色木头吧台，灯光昏黄，放着很低的爵士乐。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坐在吧台边上喝酒，没有人认出他们。

两个人要了威士忌，找了最里面角落的位置坐下。

开始聊的是戏。

康奈利说今天克鲁斯那条，她在旁边看完了。

“你昨天跟他说了什么？”她问。

娄杰把大概说了说。

她听完，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了片刻才抬起头：

“他今天翻档案，停顿的那一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在帐篷外面看见那个，我就知道你昨天让他开窍了。”

娄杰没有说话，她继续开口：

“你当年找我拍《蝴蝶效应》，我推了。”

“知道我后来怎么想这件事吗？”

“怎么想？”

“我推完没多久，《蝴蝶效应》票房很好，然后你又拍了《无间道》，”

她说，“今年戛纳，我坐在台下，看着你一个一个把奖拿走，”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在想，我他妈当年到底在干什么。”

“梦之安魂曲那个角色值得，我不后悔，”

她语气平静，没在说服娄杰，反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是——”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推了你的戏，然后眼睁睁看你拍出那个东西……”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换了个方向看向他：

“这次剧本送到我手上，我看了第一页就签了。”

“剧本好，”娄杰说。

“剧本好是一个原因，”她说，

“另一个原因是——”

她侧过脸，眼神直接落在他脸上：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她刻意把你这个单词拖得很长说完，爵士乐在流淌，吧台是其他人的轻笑声。

第一杯喝完，康奈利站起来，去吧台拿了第二杯，回来在娄杰旁边坐下。

这回没坐在对面，坐在娄杰旁边。

两个人挨着，肩膀的距离很近。

她把杯子放下，侧过脸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听摄影组的人说，你每场戏开拍之前，分镜都很精确。”

“差不多，”娄杰说。

“那今天克鲁斯那条，”她说，

“翻档案那个停顿，是你分镜里就有的？”

“没有，”娄杰说，“是他自己找出来的。”

她手指继续转着杯子，眼神落在娄杰脸上：

“所以你把每一帧都想清楚了，但在片场还是留了余地。”

娄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大多数导演，”她说，“要么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靠片场碰，碰到什么算什么。

要么是把每一帧都定死了，演员进去就是执行，多一个眼神都不行。”

她停了一下：

“你是把整栋楼都建好了，然后在里面给演员留了一扇没锁的窗。”

“克鲁斯今天从那扇窗爬进去了，所以你点头了。”

她嘴角微微往上：

“我说得对吗？”

“詹妮弗，你的确是个懂表演的演员。”

娄杰和她对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今天他眼中的詹妮弗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我的窗，你开在哪里？”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今天克鲁斯那条……看见他的停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转过脸，直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跟他说那些能让他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