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汶是跟着昆汀来的。

严格来说，是昆汀专门去接他的。

两个人认识快五年了。

那时候昆汀去BJ，专门跑去探过姜汶《秦颂》的班。

他在片场待了整整一天，看姜汶怎么和导演调度秦始皇和荆轲对峙的那场戏。

那场戏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方法是对的人，谁也没有办法真正说服谁，最后两人妥协。

昆汀看完，在片场角落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一个人抽了半包烟。

然后站起来去找姜汶，说了一句：

“你他妈是怎么拍出来的，这种东西我在好莱坞都很少看到有人能做到。”

姜汶当时正在跟导演对第二天的通告单，头也没抬：

“你能看出来，说明你也懂。”

昆汀用自己生硬得有点好笑的中文发音说出来：“牛逼！”。

这是他之前姜汶教他的。

听到这话，姜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深夜。

从《秦颂》聊到《阳光灿烂的日子》，昆汀说他看了《阳光》三遍，

第三遍看完之后当天晚上就打了个电话给科波拉，说你他妈得看看这个中国导演拍的东西。

姜汶问科波拉怎么说。

昆汀停了一下：“他说他已经看过了。”

这句话让姜汶沉默了好一会。

他没有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但昆汀能看出来，他高兴。

那天分开之前，昆汀对他说：

“你以后要是到美利坚来了，一定要来找我。

我家门口的花盆下面有把备用钥匙，你来洛杉矶，那把钥匙随时是你的。”

姜汶当时没当回事。

觉得这是美国人说话的方式，客套话，说了不算数的那种。

后来《鬼子来了》出了事，禁导七年的消息下来，姜汶在BJ待了一个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娄杰打来电话，让他去洛杉矶散散心。

娄杰自己忙着筹备《无间风云》，没空陪，让昆汀接待。

姜汶到洛杉矶的第一天，昆汀开车去机场接他，

然后直接带他去了自己家，掀开门口花盆，把那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姜汶手里。

就这样，姜汶在洛杉矶住下了。

昆汀带他挖二手碟，请他吃墨西哥菜，两个人翻了整面墙的录像带，坐在一起能从下午聊到后半夜，

聊黑泽明，聊塞尔乔·莱昂内，聊粤语片和意大利西部片，聊一切值得聊的东西。

这次昆汀来波士顿探班，顺手把姜汶带上了。

说是顺手，但姜汶上车之前其实没太大兴趣。

港版《无间道》是娄杰自己拍的，他在戛纳看过，是好东西。

结构完整，人物立住，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重量，该说的全说透了。

但那是一部已经完成的好东西。

现在娄杰要在好莱坞翻拍自己的片子，换了演员，换了城市，换了语言。

但在姜汶看来，这还是重复。

他觉得一个有追求的导演，就不应该重复自己，哪怕重复的是自己拍过的好东西。

上车之前，他对昆汀说了一句：

“看完咱们去吃龙虾，波士顿的龙虾不能错过。”

昆汀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明白这是姜汶不太感兴趣，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到片场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收尾。

娄杰从场地那边走过来，跟昆汀握了手，然后看向姜汶，两人对了个眼神，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来了，”娄杰说。

“来了，”姜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