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娄杰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马上安静了。

在程龙到来之后，娄杰能明显感觉到剧组同僚们投向自己的目光中，那种因人情关系而产生的尊重又多了一层。

但他清楚，想要真正获得这群幕后大拿和实力演员们的折服，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在监视器后面展现出的导演功底。

于是，他特意将开机的第一场戏，放在十分考验执导调度与心理博弈的一幕。

这场戏的地点在南区一家叫做麦克纳利的爱尔兰酒吧里。

波士顿南区的爱尔兰裔社区是黑帮大佬卡斯特罗犯罪网络真正扎根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家酒吧、每一个街角都有他的眼线。

克鲁斯饰演的比利在这一带长大，是卡斯特罗从小培养的棋子，混进了警察局，现在是麻州警方内部最危险的一颗钉子。

丹泽尔饰演的是卡斯特罗手下的二把手科林，但没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警方安插进去的线人，潜伏了七年。

今天这场戏是两人第一次正面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就像《无间道》的音像店刘建明与陈永仁的宿命会面，只不过进行了本土化。

设定很简单——红袜队客场对纽约，酒吧里的电视开着，两个人在吧台相邻而坐，都是这一带的熟脸，第一次打照面聊天。

只是两个在同一片地盘上活动的人碰巧坐在了一起，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卧底。

第一条开始。

克鲁斯先落座，向酒保示意了一下，要了一瓶本地生啤，眼睛看着电视上的比赛，动作松弛，像一个真正在这里消遣的南区男人。

丹泽尔从门口走进来，在吧台另一边坐下，和克鲁斯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点头，算是打招呼。

台词开始了。

先是比赛，骂了一句裁判，然后话题自然地转到街区最近的事，语气随意，内容却字字在试探。

克鲁斯的比利接得很稳，每一句话都在给对方挖坑，措辞经过精心设计，听起来像闲聊，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确认对方的立场。

丹泽尔的科林也不差，回答永远比问题慢半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对方，我在这行混了够久，你这点小动作我见多了。

技术上无懈可击。

台词流畅，节奏稳，表情控制到位。

娄杰盯着监视器，没有说话。

维伦纽瓦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娄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画面里克鲁斯的眼睛，又看了看丹泽尔接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Cut。”

现场静了一下。

两位演员同时抬起头。

谢里丹从帐篷角落站起来，以为娄杰要改台词。

但娄杰走进场地，在克鲁斯和丹泽尔面前站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把这场戏演太聪明了。”

克鲁斯微微皱眉，没说话。

丹泽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收了一下。

娄杰继续说：

“你们都在演一个聪明人在试探另一个聪明人。我能感觉到，观众也能感觉到。

但问题是——这场戏的张力不是来自两个聪明人互相较劲，而是来自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让演员们有思考的余地。

“比利觉得科林只是卡斯特罗手下一个混得不错的街区老炮。

科林觉得比利只是一个在这一带长大的本地警察。

两个人都放松了，都觉得自己在掌控这段对话，都没有真正提防对方。”

娄杰看了克鲁斯一眼：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他不简单。”

然后转向丹泽尔，“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他在试探你。”

“但在这场戏里，你们两个都不应该知道这些。

这场戏的精妙之处在于——观众知道，你们不知道。

一旦你们在表演里透出了这层意识，观众就失去了那种捏一把汗的感觉，因为他们会以为你们都已经察觉到了。”

监视器后安静了几秒。

来探班的乔纳森·戴米慢慢把咖啡杯放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