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啊？”

娄杰端坐在监视器后，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示意摄影师将镜头缓缓拉远。

在广角镜头下，两人的身影在钢铁森林的现代建筑边缘逐渐变得渺小。

他低声下令：

“继续保持，等十秒。”

几秒钟的时间里剧组全场落针可闻，掌镜的摄影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空的风掀动着镜头里两个主角的裤脚。

梁超伟饰演的陈永仁稳稳地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刘建明的眉心，

“Cut！”

娄杰的声音清脆落地。

紧绷的弦松开，剧组全员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便自发地爆发出阵阵掌声。

这段戏可以说是开拍以来拍得最顺的一场重头戏了，两人对撞激起的火花，让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影史经典的诞生，往往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两分钟之间。

刘、梁这两位在剧组一直处于微妙气氛的主角，此时也终于卸下了戏里的敌意，忍不住相视一笑。

娄杰从监视器后站起身，一边点头一边赞许地走向两人。

后续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拉着两位主演又补拍了几组微表情的特写。

随后，娄杰招手唤过另一位待会要出场的林加栋。

他在电影里演的也是警察。

在原本的时空里，林加栋直到拍摄天台戏的前一刻，才知道自己也是韩琛的卧底。

娄杰完美复刻了这一手。

他拍了拍林加栋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加栋，接下来这场戏你开枪的时候要够狠。记住，你其实也是韩琛派进来的卧底。”

林加栋当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娄……娄导，别开玩笑，那我前面演得……难道不会全出问题吗？

我之前一直是以一个正直警察的心态去处理所有戏份的啊！”

一旁的庄纹强和麦兆飞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显然他们早就是这场“骗局”的知情者。

“完全不会有问题，我就是要你这么演。”

娄杰自信地笑了笑，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贼，眼神里难免会带出几分闪躲和阴鸷。

但我要的就是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深信不疑的好警察。这种由于你不知情而产生的真实感，才能达到我要的效果。”

接下来，林家栋正式入场。

带着那种刚被揭开身份的复杂情绪，他的爆发力惊人，演出了那种深藏不露的狠劲。

有了前面刘、梁两位影帝的精彩发挥垫底，后续的拍摄异常顺利。

镜头里，陈永仁挟持着刘建明退入电梯，林家栋饰演的大B突然毫无预兆地开枪，陈永仁错愕的表情还没完全表现出来就倒在血泊中。

就在刘建明惊疑不定、试图理清状况时，大B冷静地坦白了自己同为韩琛卧底的身份。

两人站在逼仄的轿厢里，商量着如何伪造现场，大B满心以为找到了同类，甚至向刘建明表露出一种寻找依附的亲近。

他背后的刘建明目光在陈永仁冰冷的尸体和大B脸上来回游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挣扎，随后那点犹豫被冷酷的理智迅速抹平。

为了彻底洗白、确保身份再无后患，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这段刘建明击杀同僚大B的戏份，娄杰并未采用直观的镜头展现。

他示意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那扇缓缓合拢的电梯门，随着金属门缝彻底闭合，道具组配合地引爆了一声枪响。

最后，电梯门缓缓开启。

楼下早已是重重布控、严阵以待的警察。

刘建明面色冷峻，右手高举着警官证，独自迈出那方充满血腥气的空间。

迎接他的，是门外无数同僚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我是警察。”

他迎着对面充满怀疑与戒备的目光，直到看见同行们在确认证件后，没再将枪口对准他，刘建明的神色才随之舒缓，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镜头切入电梯内，在狭窄的电梯轿厢内，两个阵营完全不同的卧底，此刻毫无生气地并排倒在粘稠的血泊中。

这个画面如同冰冷的注脚，冷峻地暗示了刚刚发生在那道门缝后的残酷清洗。

刘建明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永仁的尸体。

他的眼神深邃而阴冷，仿佛要将这十年来所有的罪孽与秘密，都随着这个世上唯一的知情人，一同彻底埋入无名的荒冢。

“Cut！这条过了。”

娄杰长舒一口气，真正的《无间道》到这里基本已经宣告完成。

就在全剧组以为这就是最后一场杀青戏，正准备击掌欢呼庆祝时，

他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别放松：

“大家先辛苦一下，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另一个版本结局吗？

趁着现在大家的状态都还好，我们一鼓作气，直接把它拍掉。”

这段戏剧本上并没写，娄杰直接在现场给演员们说起了戏。

这个结局正是后来内地上映的版本。

当年的《无间道》原版为了照顾马来西亚的审查规定专门准备了这套方案——即反派必须受到法律严惩。

而内地后来引进上映时，也直接沿用了这个马来西亚版本。

娄杰考虑到自己未来也要尝试将这部戏推向内地市场，自然必须未雨绸缪。

在这个版本里，刘建明的卧底身份当场败露。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没能等来洗脱嫌疑的转机，而是被等待多时的警察当场缴械，直接锁上手铐逮捕。

拍完这段，演员们的戏份基本全部杀青。

剧组赶在过年前，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次喊停。

娄杰在今晚准备了盛大的杀青派对，准备犒劳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所有人。

但实际上，《无间道》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戏份尚未完成。

在原片中有一段在电梯外拍刘建明和大B乘坐电梯下行的过程，实际上是为了表达一种“下地狱”的意象。

但原版限于当时的物理条件与拍摄成本，只能简单地运用几个俯拍镜头，拍了拍电梯井里不断下坠的轿厢。

并没能真正拍出那种灵魂一层一层坠入无间炼狱的沉沦感，表达得终究不够通透。

为了拍出这种效果，娄杰早前便通过经纪人尼克，请好莱坞顶级的道具组在海外量身打造了一部“特种电梯”。

这部电梯可以根据摄影机位灵活拆卸侧板，能够完美捕捉到电梯在幽深井道中一层层坠落的视觉奇观。

他拜托好友诺兰亲自在那边帮自己掌镜，去具象化地呈现刘建明那条永无止境的“地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