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欲鬼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灰白，眼皮松弛，和风烛残年的老人都没什么两样。

眼珠转动，缓缓扫过，落在少年孟掷身上。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止流动，所有的表情、念头、算计全部冻结。

呼吸喘气愈发粗重，老欲鬼一动不动。

身后的赌鬼不安地交换着眼色，他们从未见过老欲鬼这副模样。

这位鬼王在地下赌庄待了数百年，见过无数生死，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出现哪怕一丝波动。

可此刻，就如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枯瘦的手指死死握住杖身，骨杖上的光芒剧烈闪烁着。

眼睛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看清楚了。

那张和数百年前一模一样、从未老去的脸。

老欲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嘶吼，杖身倾倒，砸倒在地。

他向前跑去，步伐越来越快，从蹒跚变成了小跑。

身后的赌鬼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部定在原地。

老欲鬼来到少年孟掷面前，手悬在半空中，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手指再也没有往前，他害怕眼前这个少年是幻觉，是泡沫，一碰就破掉。

数万个日日夜夜，几百年时间是那么漫长，长到让内心已然麻木坚硬。

他以为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现在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老欲鬼的眼眶泛红，泪水沿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膝盖扑腾砸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乱发遮住了他的脸庞。

“老奴.....拜见主人。”

所有的执念、等待、不甘，在这一刻全释放出来。

少年孟掷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者，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不认识这个老者。

下意识扭过头，朝着陆沉投去求助的目光。

陆沉微微点头。

少年孟掷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老者。

“起来吧。”

老欲鬼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直起身，“谢主人。”

“主人，您不记得老奴了？”他的嗓音沙哑又带着一丝悲伤。

少年孟掷摇了摇头。

“不记得。”

老欲鬼眼中如斗转星移般，闪耀无比，似看透了少年孟掷的根底，原来是从记忆深处走出的孟掷。

他当即感到心塞，真正的主人已经回不来了，但这种情绪又很快消散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段记忆又如何，只要能吸收所有的遗蜕，便能让孟掷重现于这个世间。

短短时间内，他已经想好了一切，也计划好了所有。

“老奴是主人中年时期收的，所以不记得老奴，是应该的。”

“你好像很难过。”

老欲鬼愣了一下，随即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奴不难过....不难过。”一线生机，总比死气沉沉来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激动褪去，审视浮了上来。

“主人，此人是谁？”

少年孟掷眉头皱起，“他是我的大哥。”

“大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主人为何与这人在一起？他可信得过？”

一连两个问题，如连珠炮般轰出，让气氛瞬间凝固，

少年孟掷一脸阴沉，充满了被冒犯的不悦。

“这是我的大哥，不准你这么和他说话。”

老欲鬼眉头舒展，熟悉的语气，还是那么的直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跟随主人后头的感觉。

他低垂着头颅，嘴角勾起，噙着笑。

“是老奴失礼了。”又转向陆沉，“这位公子，老奴方才言语不当，请公子见谅。”

“主人信任公子，老奴便信任公子。”

姿态恭顺，语气平和，却又透露着疏远与隔阂。

少年孟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老欲鬼直起身，抬起手摆了摆，那些赌鬼无声隐入黑暗中。

“主人，老奴手中有一份遗蜕，这能让您恢复一部分实力。”

老欲鬼抬起骨杖，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暗红幽光将周围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片刻后，光芒收敛。

一枚如心脏般的暗红晶石悬浮在空中，“这是主人遗蜕的一部分，血红赌心，老奴保管了数百年，日日夜夜不敢离身。”

少年孟掷眼神有些恍惚，伸手触碰，霎时间，晶石如被唤醒的沉睡者，爆发出一阵血光，

持续了片刻，暗红褪去，化为了黄昏时分的阳光。

一些模糊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

赌桌、筹码、骰子.....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中年沧桑的自己，既有疲惫也有锋芒的自己，嘴唇张阖，笑着说些什么话。

画面一闪而逝，晶石也全部融于少年孟掷身体之中。。

“我又多出了一些记忆。。”

“是的主人，但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朱亥手中的份额，远比老奴多得多。”老欲鬼顿了顿，望向远处被赌桌覆盖的天空。

“这些年来，朱亥一直在收集遗蜕，将其融入自身，他的实力早已不是五大鬼王之首那么简单，

“就算主人吸收老奴手中的这部分遗蜕，目前也无法与朱亥抗衡。”

“不过，”老欲鬼话锋一转，“还有机会。”

“命途回响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老奴手下的赌鬼们收集了大量的命途筹码，每一枚筹码都代表着一段被抹去的存在，这些筹码汇聚在一起，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头名，有额外的奖励，以及直接进入下一轮的资格，那才是真正的关键。”

“先前那林翼就是他的爪牙，替他收割筹码，清除障碍。就算林翼死了，还会有下一个，朱亥在这一轮是不会下场，但他有的是棋子。”

老欲鬼凝重道：“主人，您需要一个代言人。”

“一个能在这场命途回响中走到最后、替您收割筹码、替您赢得下一轮资格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少年孟掷消化完这一段信息后，转过头看向陆沉。

“大哥。”

就两个字，却从中感受到了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信任。

王应山站在陆沉身后，能感觉到老欲鬼平淡的脸上，有那么一瞬，流露出锐利如刀的情绪，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好。”陆沉应声道。

老欲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少年孟掷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