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道人已然化作佛光消散离去。

紫气氤氲中，昊天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奎身上。

“张奎。”

昊天开口，声音平淡如古井无波：“你此番行事，有功于天。”

张奎压下心头悸动，躬身行礼：“本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一旁瑶池圣母轻笑出声，目光细细打量着气息破败、本源受损的孔宣，凤眸流转，缓缓说道：“孔宣，你乃元凤嫡脉，天赋异禀，五色神光冠绝洪荒，然继续留在下界，必遭杀劫之祸。今日便随我等登天，商议敕封一事。”

孔宣扶着张奎臂膀，缓缓起身，凤羽纹路隐于皮肉之下，神光黯淡几分，抬眼看向张奎，眼底复杂万千。

证道准圣，凤凰嫡脉，到头来神通不敌天数，不过圣人眼中的一枚棋子。

若非张奎硬生生借天庭大势，从准提手中为他搏出一条生路，今日他便不是孔宣，而是西方教座下一尊永无自我的护法明王。

“道友。”

孔宣拱手，郑重一礼：“此番恩情，孔宣记下了。他日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万死不辞。”

张奎伸手托住他手臂，稳稳止住孔宣身形。

“道友何必客气。”

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我还要多谢昔日九龙岛论道，道友慨然赠送五行翎羽，助我修成大五行灭绝神光呢。因果往复，一报还一报而已。”

孔宣一怔。

昔日随手赠羽，不过赏识后辈悟性，早已淡忘，不曾想张奎铭记至今。

昊天上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只淡淡开口：“龙吉。”

“儿臣在。”龙吉公主躬身听命。

“带孔宣道友往瑶池偏殿暂歇，之后再行敕封神职。”

“遵帝旨。”

龙吉公主领命，上前扶住气息虚浮的孔宣，素手一挥，万顷净水凝成水色霞光，托着二人扶摇而上，直往南天门而去。

昊天上帝再度看向张奎。

“张奎。”

“臣在。”张奎垂眸听命。

昊天眸光深邃，裹挟诸天星辰威压，语气带上几分意味深长：“你可知，方才准提若执意不肯退让，朕绝不会为你与西方圣人彻底撕破面皮。”

“臣知道。”

张奎心头一凛，面上依旧从容淡然：“天庭制衡三界，以大局为重，不会因未成定数的因果，损耗诸天气运。”

“知道你还敢赌？”昊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并非是赌。”

张奎抬眸，坦然与昊天对视，眼底无怯无贪，澄澈见底，“臣只是笃定而已。”

“哦？”昊天眉梢微挑，生出几分兴致，瑶池圣母亦侧目凝神。

张奎梳理一番后，回道：“西方教图谋封神大劫，核心意在度化三千红尘客，扩充佛门气运，东传佛法扎根中土。若此刻因孔宣一事，与执掌三界秩序的天庭翻脸对立，西方教此前所有布局，尽数作废。”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利弊：“准提圣人以四十八大宏大誓愿，受尽无边苦楚，向天道许诺，才攒下无量功德证得圣人果位。圣人行事，最重权衡损益，讲究‘诸行无常，利弊择优’。臣不过借了天庭大势，狐假虎威，顺势而为罢了。”

昊天沉默片刻，忽而欣慰地笑了。那笑容极淡，清浅疏离，却让瑶池圣母都侧目，她执掌天庭万载，已许久未见昊天露出这般惜才神情。

“你倒是坦诚，通透至极。”昊天道。

“在陛下面前，自当示君以诚。心藏机谋者，终难持久。”张奎躬身作答。

昊天点头，不再多言评判，只留下一句意蕴深重的叮嘱：“大劫浮沉，你好自为之。”

言罢，九天紫气倒卷，周天星斗隐没，昊天与瑶池的身影消散在茫茫虚空，不留半点气机。

金鸡岭上，罡风呼啸卷动沙尘，满山烽烟残留，血色浸染山石，商周士卒厮杀戾气尚未散尽。

张奎立在原地，衣袂被罡风撕扯翻飞，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抹去额头细密汗渍，吐出一口浊气。

“圣人……”

张奎低声咀嚼这两个字，眼底波澜翻涌。

他今日看似赢了，护住了孔宣。

可实际上，不过是借了天庭大势，在圣人一念可定生死的格局里，隙中走了一回钢丝。方才准提一念即起，动了杀心，自己必遭重创，万劫不复。

“终究还是太弱了。”

张奎五指收拢，周身霜气自生，下一瞬，已出现在金鸡岭商军大营辕门之外。

镇守辕门的郑伦、陈奇日夜戒备，神识锁死四方虚空，一见有人凭空凝结身形，先是握兵戒备，待看清来人褪去玄色帝君衮服，换回一身墨色巫族劲装，眉眼沉稳依旧的张奎后，二人立刻松开兵刃，躬身行礼，声震辕门：“参见主公。”

张奎抬掌摆了摆手，语气极简：“随我入帐议事。”

二人颔首听命，紧随其后，大步踏入中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高挑，军事舆图铺满案几。张山腰挎龙雀宝刀，正与邓婵玉、邬文化，以及张伯渊、李仲谦、孙叔宝、赵季玉四大校尉排布撤兵路线，统筹粮草辎重。

忽见张奎入帐，满帐将领皆是一愣，纷纷起身。

张山率先迈步上前，眼底满是惊疑：“大哥，方才天际紫气佛光交织，天地气机大乱，莫非是……”

“圣人下界，西方准提欲度化孔宣，天帝亲临调停，现已尽数离去。”张奎言简意赅，省去博弈细节，只说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