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岭上，罡风如刀。

漫山硝烟未散，遍地焦土间尚燃着未熄的星火，那是孔宣五色神光碎裂后残余的天地元气，正化作斑驳光雨，无声坠入赤红岩缝。

准提道人立于虚空，足踏十二品功德金莲，手中七宝妙树轻轻一刷……

菩提枝叶婆娑摇曳，无上佛光自虚无处涌出，如潮如汐，将整座金鸡岭笼入一片梵唱声中。方圆百里草木竞相抽枝吐蕊，顽石点头，走兽匍匐，俨然化作西天极乐净土一角。

孔宣单膝跪地，脊背孔雀翎羽寸寸碎裂，五色神光黯淡如风中残烛。心口处一道佛光烙印深可见骨，正不断侵蚀他元神本源，要将他万载道行一朝度化，强行归入西方教下。

他已无力挣扎。

便在此时，天际云海骤然撕裂。

一道五色长虹裹挟风雷之势，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撞入菩提净土边界。佛光壁垒剧烈震颤，梵音为之一滞。

长虹消散，显出一尊神影。

来者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旒垂落遮住半张面容，只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左眼金芒如大日灼灼，右眼幽深似寒潭无波。一身玄色帝袍猎猎翻卷，鎏金暗纹分绘生死轮回、四季山川，腰悬一柄青玉短尺，足踏虚空气流，周身神道威仪与玄门清气交织，自成一方天地。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张奎。

“呼！还好及时赶上了。”

张奎心中长出一口浊气，面上却不露分毫，眼前的孔宣五色神光本源已被七宝妙树击碎，只差最后一步，准提便可磨灭其道心，将其强行度化。届时孔宣不再是截教门人、不再是元凤嫡脉，而只是西方教座下一尊护法明王，永世不得超脱。

“张奎小友。”

准提道人声如暮鼓诵经，平淡无波，手中七宝妙树轻轻点向身前虚空，枝桠轻颤：

“你缘何至此？”

话音未落……

嗡！

一株菩提古树自净土中央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梵文流转，佛光如瀑垂落，不由分说便将孔宣、张奎一并扯入其中。外界景象瞬间隔绝，金鸡岭、商周两军、满山烽烟尽数消失，只剩一方菩提道场，莲华铺地，檀香氤氲。

自成小世界。

张奎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他拱手行礼，声音朗朗：

“圣人容禀。”

“在下忝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奉天庭敕令，特来接引下界散修孔宣，登天受封。还望圣人见谅。”

准提道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意慈悲，却让人骨髓生寒。

他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催动圣人威压。刹那间，整座菩提道场的佛光如实质般凝为一座无形巨山，轰然覆压而下。

咔嚓！

张奎脚下青石炸裂，细密纹路如蛛网蔓延。双腿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承压脆响，膝盖不受控制地缓缓下沉。

圣人威压，非太乙所能抗衡。

张奎牙关紧咬，舌尖抵住上腭，一缕腥甜自喉咙涌上，被他强行咽回腹中。他心念电转，瞬间洞彻准提用意……

这老和尚并非真要杀他。

圣人若要杀人，不必如此缓慢施压。准提是在立威，逼他知难而退。若他今日屈膝下跪，便是自承无力庇护孔宣，从根源上断绝天庭插手的理由，名正言顺将孔宣收入西方。

一念及此，张奎眼底戾气翻涌。

退？

凭什么退！

下一刻，广袤浑厚的东岳神域自体内轰然炸开。

泰山虚影浮于身后，巍峨磅礴，五岳独尊。山间松涛阵阵，溪涧潺潺，更有无数生灵虚影跪伏朝拜，祈愿生死、叩问吉凶。那是东岳大帝执掌人间生死贵贱、幽冥轮回的神道权柄，化作滚滚愿力，尽数加持己身。

与此同时，脑后丈许金轮冉冉升腾。

金轮通体澄澈，光芒温润如水，却蕴含一股令人为之侧目的磅礴伟力。那是以定海神珠镇锁十八层地狱、稳固六道轮回所得的无量功德，诛邪不染，万法不侵。

金轮转动，梵音消弭。

身上重压骤减七成，下沉的身形骤然定格。

张奎缓缓直起脊梁，十二旒平天冠珠串轻碰，发出清脆鸣响。他双足虽仍深陷岩土三寸，却如泰山扎根大地，纹丝不动。

准提道人神色终于微动。

他眸光落在那道功德金轮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功德凝轮，天道钟爱。

如此人物，若无重大因果，便是圣人也不可随心打杀。否则业力缠身，自己虽可无碍，门下弟子却要代为受灾。西方教本就在封神大劫中图谋甚大，若为此事折损气运，得不偿失。

良久，准提淡淡抬手。

重压凭空消散。

张奎身形猛地一晃，肩头微颤，险些当场踉跄。一股腥甜再度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压回腹中，只唇角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血痕。

“多谢圣人手下留情。”

张奎拱手，语气平和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无声角力从未发生。

他不再拖延，抬脚迈步，快步走向一侧伏地调息的孔宣。

孔宣此刻气息微弱至极，背后孔雀翎羽碎裂大半，五色神光黯淡得只剩浅浅一层光晕，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如风中烛火明灭不定。他抬眼看向张奎，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欠奉。

张奎俯身，正欲伸手搀扶……

“慢着。”

清冷诵经声陡然响起。

张奎掌心一顿，指尖凝在半空，心口骤然一沉。

果然没这么简单。

“张奎小友。”准提道人手持七宝妙树，轻轻拂过身前莲瓣，目光越过张奎，落在孔宣身上，语气淡漠却直击要害，“贫道只问一事。”

“孔宣登天，获封哪尊天庭正神？”

张奎双目微缩。

这句话，直捣黄龙。

当初与孔宣谋划时，他只求昊天上帝应允孔宣入天庭超脱封神杀劫。情急之下，并未敲定具体神职，这等大事，也不是他一个东岳大帝能代为许诺的。

眼下直面圣人盘问，进退皆是死局。

随口编造低位神职？准提知晓天庭仙籍，一眼便可识破诳语，届时便是假借天庭之名干预佛门度化，罪加一等，准提出手镇压，名正言顺。

随口许诺高位神职？昊天上帝并未亲口应允，事后天庭追责，便是矫传帝旨、触犯天条，轻则削去神籍，重则打入轮回。

顾此失彼，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