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通道内阴风如刀，张奎只觉眼前光影交错，玄冥祖巫已拎着他跨越阴阳界限，冥界特有的阴冷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忘川河水声呜咽，彼岸花在两岸开得猩红如血，黄泉路上无数亡魂蹒跚前行。

玄冥脚步不停，张奎却敏锐察觉冥界气机与往日大不相同，虚空中隐有暗流涌动，似有无形之力在缓缓收束，地道本源在加速凝聚，这是天地格局即将大变的征兆。

他来不及细思，眼前陡然一花，黄泉路、彼岸花、忘川水尽数扭曲，取而代之的是那座以盘古遗蜕为基的古老殿宇。

盘古殿。

张奎视线刚恢复，便见殿中已立着三道身影。

九凤身披墨羽大氅，气势凌厉如刀。

刑天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胸膛上那道斧痕触目惊心。

相柳九颗头颅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蛇瞳冰冷。

三位大巫齐聚，显是早已等候多时。

“不错，张奎！”

平心娘娘坐于云床之上，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这一趟你居功甚伟，老祖宗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张奎心中警铃大作。

上次被拍后脑的疼痛，张奎记忆犹新，这会儿哪敢抖机灵，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无比谦恭道:“全赖老祖宗护佑，昊天上帝与瑶池圣母亦出手相助，张奎不敢居功。”

平心娘娘微微点头，就没有再为难他。

玄冥祖巫上前一步，袖中飞出一团幽蓝光华与一具躯体。神魂状态的后羿闭目悬浮，周身星辰碎屑般的光点明灭不定，而那具名为吴刚的肉身则呆立原地，双目空洞，手里还保持着握斧的姿势。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九凤眼中有晶莹闪烁，刑天双拳紧握，骨节咯吱作响，相柳的九颗蛇首虚影同时垂下，连嘶鸣声都低沉了几分。

眼前之人，曾是巫族最耀眼的天才，大巫后羿，可如今的他，却是神魂陷入沉睡重聚，肉身沦为傀儡，困于太阴星不见天日。

谁能不唏嘘。

平心娘娘抬手，指尖绽放莹白光芒。地道本源之力如丝如缕，渗入后羿神魂，那明灭不定的星辰光点渐趋稳定，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迷茫。

那双眼睛中先是空洞，继而涌起无数记忆的碎片，射日、嫦娥、不死药、太阴星、无尽的伐木，一幕幕如走马灯掠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

“后土祖巫？”后羿声音沙哑，随即又看向九凤、刑天、相柳，“九凤......刑天......相柳......是你们？”

刑天大步上前，铜铃般的双眼中泪水滚落，试图抱住后羿神魂。

“后羿兄弟，你受苦了！”

九凤、相柳也是无比感怀。

后羿神魂颤抖，看着这些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兄弟，终于彻底清醒。

他向平心娘娘行大礼:“后羿，拜见后土祖巫。”

平心娘娘受了他一拜，方才开口:“起来吧。”

等众人心绪稍稍平复，平心娘娘神色转为肃然。殿中气机随她心境变化而凝沉，连盘古殿本身都发出低沉的嗡鸣。

“后羿。”平心娘娘直视他的双眼，“关于继任中央鬼帝一事，我等需与你确认。”

后羿神色不变，静静听着。

“此事虽有助于冥界众生，也可在一定程度上照拂巫族残余血脉。”平心娘娘顿了顿，“但代价是你必须放弃巫族身份，剥离巫族血脉，化身鬼道。”

后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九凤、刑天、相柳。

九凤眼中泪痕未干，却昂首道:“我与刑天、相柳，皆已如此选择。”

刑天拍拍胸膛:“巫族血脉虽去，巫族之魂不灭！”

相柳九首齐点:“为巫族留一线生机，舍此皮囊，何足道哉。”

后羿看着这三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当年他弯弓射日时一般无二，桀骜、张扬、万死不悔。

“固所愿也。”

他拱手向平心娘娘，声音斩钉截铁，“后羿虽死无悔。”

张奎立于殿角，目睹这一幕，胸中气血翻涌。这些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的名字，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以舍弃自身根本为代价，只为在绝境中为巫族撕开一条生路。

敬之，佩之，可他心中却又是一沉。

他的目光落在了吴刚身上。

那具肉身依然呆立原地，双目空洞，如泥塑木雕。太阴月华在其体内流转，已然孕育出独立的灵性，虽懵懂如婴儿，却已是活生生的存在。

若后羿神魂回归肉身，这新生的意识必将被吞噬殆尽，魂飞魄散，化作虚无。

“老祖宗！”

张奎上前一步，拱手道，“后羿大巫神魂归位，那吴刚又当何以自处？”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张奎提出的问题，在九凤、刑天、相柳看来确实有些“矫情”，区区一缕新生意识，为大巫复生献祭，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平心娘娘却未立即回答。

她看向后羿，缓缓道:“后羿，吴刚由你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