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伏牛山深处，张奎选了一处山坳。

此地三面环山，正南是一道断崖，崖下云海翻涌，隐约可见远处渑池城郭。

山坳中有一片平坦石坪，积雪覆盖，平整如镜。张奎运起五行大遁，将土石稍作休整，又在四周布下数十道禁制。这些禁制足以护持地脉，防止天雷波及山体。

一切妥当后，高兰英在石坪中央盘膝坐下。她身穿一件淡青色道袍，长发以玉簪束起，膝上横着那口赤红葫芦。

开天珠、辟地珠、混元珠三颗先天宝珠，自她袖中飞出，呈品字形环绕周身，洒下蒙蒙毫光。

她双手结印，默诵上清真言。刹那间，伏牛山上空风云变色。原本铅灰色的云层开始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搅动。低沉的雷声从天际传来，由远及近，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张奎站在百丈之外，负手而立。他并未取出龙雀宝刀，只以神念笼罩整座伏牛山，感知着天地元气的每一丝变化。

天劫来了。

第一重，心魔劫。

高兰英周身忽有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浮现，金鳌岛拜师学艺，碧游宫圣人讲道，积善堂问诊抓药……这些景象不断扭曲，化作桩桩诱惑、种种威胁。

高兰英面色平静，手印不变。她修习上清仙法数十载，早将道心磨练得圆融无碍。只听得她口中轻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那无数幻象便如冰雪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第二重，业火劫。

无形业火自高兰英体内涌出，没有温度，却比三昧真火更加凶险。这火不烧肉身，专焚神魂，要将她累世因果中的业力一并点燃。

高兰英头顶升起一尊庆云，庆云之上有三朵青莲绽放，莲心各托着一团清光。业火烧来，被清光一照，便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却伤不得她分毫。

第三重，天雷劫。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劫云在伏牛山上空凝聚，厚达千丈，遮天蔽日。云层中电蛇狂舞，雷声滚滚，隐隐有混沌气息弥漫。按照惯例，修士渡金仙劫，天雷最多九道。

但高兰英累积深厚，又得了开天、辟地、混元三珠助力，劫雷之数，怕是只多不少。

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粗如儿臂，呈赤红之色，乃是火雷。高兰英抬手一指，三颗宝珠中的混元珠飞起，洒下蒙蒙清光。那火雷落在清光上，轰然炸开，却只震得清光晃了两晃，未能撼动分毫。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分别呈青、蓝二色，乃是木雷、水雷。这两道天雷同时劈落，在半空中竟交融一处，化作一道青蓝色的雷柱，威力陡增数倍。高兰英面不改色，开天珠、辟地珠同时迎上。双珠相撞，迸发出阴阳二气，与青蓝雷柱正面硬撼。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席卷四方，山坳两侧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又被气浪掀飞，化作漫天雪雾。

张奎眉头微皱。他察觉到，劫云中还有更多雷霆在酝酿，且威力一道比一道强，但他并未出手。渡劫是修士自身的磨砺，旁人若贸然插手，反倒会引发天道反噬，害了渡劫之人。

第四道至第六道天雷接连劈下，呈现出金、土、风、冰、雷、电诸般属性。高兰英催动三珠，交替迎击。开天珠专破火雷、风雷，辟地珠克水雷、土雷，混元珠则调和阴阳，抵御金雷、冰雷。三珠配合默契，竟将前九道天雷一一化解。

但劫云并未散去。

第十道天雷落下时，颜色骤变——不再是单一属性，而是五行交融的混沌雷光。高兰英面色凝重，双手结印，三珠同时飞起，呈三才之势旋转。混沌雷光轰击在珠光之上，竟将三珠震得嗡嗡作响，光华明灭不定。

第十一道、十二道……天雷毫不停歇。高兰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咬紧牙关，死守不退。

张奎捏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强忍住出手的冲动，暗暗运转九息服气神通，周身法力流转，随时准备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人。

第十八道天雷落下时，高兰英周身三珠已经摇摇欲坠。她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三珠之上。三珠光芒大盛，竟隐隐有返本归元之势。那混沌雷光轰击其上，被珠光一绞，竟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电蛇四散游走。

第十九道，第二十道……

直至第二十四道天雷结束，劫云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高兰英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顶上三花显化——人花、地花、天花三朵青莲次第绽放，莲心各有一团金芒跃动。那是她的道果雏形，正从玄仙巅峰向着金仙境界发起最后的冲击。

张奎松了口气，正欲上前，忽然，他脚步一顿。

山坳四周，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淡薄的身影。那些身影飘飘忽忽，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又像是水中的倒影。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渑池百姓常见的粗布衣裳，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安宁。

这些身影静静地站在山坳边缘，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只是默默注视着石坪中央的高兰英。

亡魂。

居然是数以万计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