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战争虽然结束，但六国旧贵族的财富、人脉、潜在的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

将他们的人力投入浩大的国家工程，既能创造价值，也能在无形中消磨其元气。

可如今，数年过去，能征发的六国遗民劳力已近极限。

再要维持甚至扩大工程规模，不可避免地要更多征发老秦人。

老秦人是帝国的根基，是兵源，是赋税的主要承担者。

过度役使，动摇的是国本。

或许……真的到了需要权衡取舍的时候？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竹简上冰冷的文字。

驰道关乎帝国命脉，必须修；灵渠关乎南征成败，必须开；骊山陵关乎宗庙社稷，不能停；新城关乎迁豪大计与未来都城格局，亦不能废……

每一项似乎都至关重要，每一项都牵动着帝国的神经。

他烦躁地将几份奏报推开，目光落在案头另一卷颜色稍新的简牍上。

那是咸阳本地官员呈上的例行汇报，关于城内治安、市井动态等琐事。

他本无心细看，但“天上人间”四个字却突兀地跳入眼帘。

他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

奏报中，那名官员以忧心的语气描述城中新近开张的一家名为“天上人间”的酒楼，称其“极尽奢华，富豪竞逐，日费千金，可谓日进斗金”。

官员自称曾亲往探查，发现其中“陈设逾制，乐舞靡靡，侍者举止轻佻，有违礼法”，已被一些儒生引经据典加以驳斥，担心长此以往会“败坏风气，使民逐利忘义，人心腐坏”，最后小心翼翼地请示：“此等场所，是否应予查封或严加管束？”

纵观整篇奏报，嬴政的目光却只牢牢锁在“日进斗金”四个字上。

日进斗金……

方才少府令还在为府库空虚、各项工程钱粮无着而愁眉苦脸，李立献上的白糖、精盐之策虽好，却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这里，就在他的咸阳城内，一家新开的酒楼，竟能“日进斗金”？

嬴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日进斗金”四个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那些迁入咸阳的富豪巨贾……他们的财富正如少府令所言，如同刺眼的金山银山，堆积在帝国的眼皮底下。

他不能直接去抢，那是自毁长城。

但若是他们自己愿意拿出来消费，愿意为这极尽奢华的享受一掷千金……

为什么这“日进斗金”的地方不能是他的？

一时间他的脑袋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去看看？

如果真如奏报中所说的那样可以日进斗金，那么无论是朝廷模仿，亦或者探清幕后之人，直接合作收归都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若是本地人开设的酒楼，难道还能拒绝与朝廷合作？

这比直接处置那些迁徙来的富豪可要稳妥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赵高。”嬴政沉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