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和龚燕所说的确为当下实情。

不是大秦的官员想勾结豪强，只是在现有条件下豪强确实是他们完成朝廷任务、维持地方稳定、保住自己官位甚至性命的最高效工具。

骤然失去这个工具，他们自然会感到恐慌抗拒……

眼下王绾指出现象，林薇和龚燕精准剖析了现象背后多层、结构性的原因。

问题清楚了，那么，该如何解决？

“二位先生既已洞悉症结，可有破解之法？”嬴阴嫚问道。

林薇目光沉静，重新拿起炭笔，在刚才那四个关键词旁边，开始一一对应地写下她的应对思路。

“针对第一点，税收替代。”她缓缓道，“核心思路要从‘依赖豪强包收’转向‘建立县廷直收体系’，让税收权回归官府，过程透明，减少中间盘剥和欺瞒。”

说着她看向龚燕，眼里透着笑意，“税务这块你应该更熟，你觉得应该怎么设计？”

龚燕点着头，眼里闪过沉思的光，片刻后出声道：“这方面我觉得可以分三步走，关键是设计好流程和凭证，让百姓看得懂，官吏好操作，朝廷易核查。”

她拿起另一块木牍，边写边说：

“第一步，趁着豪强迁走、地方权力出现短暂真空的时机，由县廷组织年轻吏员、识字的军功爵者，对全县田亩、人口进行一次彻底清查，编制详细的‘田亩户籍册’。哪怕先以‘里’为单位画个简图也好。关键是，每户发一块特制的‘木牍税票’，上面用数字和简单文字写明其户主、田亩数、应纳税额，一式两联，一联给农户，一联县廷留存根，凭票纳税，杜绝口头含糊和中间加码。”

“第二步，推行‘户等定额法’。”龚燕继续，语速快而清晰，“不必搞得太复杂，按各户田产、牲畜、主要农具，粗略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定一个固定税额，可用粮食或钱折算。每年初，由县廷张榜公布。百姓按自家等级，在指定时间内自行将税粮送到乡亭指定的仓库，由县吏现场验收登记，并当场在农户持有的那联‘木牍税票’上盖戳核销，同时登记在县廷的存根联上。这样，百姓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交了多少有凭证；县吏直接面对纳税人，收了多少有记录；两联核对，去掉中间环节，谁也别想赚差价！”

“第三步，设立‘随机抽核与举报重赏’制度。”龚燕最后道，“每年收税后，县令随机抽取两三个里亲自或派得力属吏带人下去，重新丈量田亩、核对人口。若发现大规模瞒报，重罚；同时鼓励举报，举报属实者可得赏赐甚至分得部分被罚没的田产。如此一来，既能威慑试图隐匿的残余势力，又能让普通百姓看到举报的好处，敢于对抗不法。”

“此法初期，县吏或许会非常辛苦，要丈量、要宣传、要直接收税。但一旦形成制度，一两年后，路径固定，百姓习惯，税收反而会比依赖豪强时更准确更稳定，且能有效防止中间盘剥。关键在于‘木牍税票’和‘户等定额’，让一切变得简单、透明、可追溯。最重要的是，只要给出方向，或许就能坚定那些基层官吏之心。”

人害怕的并非是变故，害怕的是在新时代的浪潮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只要给那些基层官吏指明一条足够清晰的前路，那他们自然会成为朝廷最忠实的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