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总结完，眉宇间带着凝重。

扶苏听完，也感棘手：“此事确实难办。地方利益盘根错节，非一纸诏令可解。父王让众臣回去想，恐怕也是暂无万全之策。”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公主，公子，关于此事……我或许有些想法。”

嬴阴嫚和扶苏同时看向她。

扶苏更是眼前一亮，林薇先生于时政上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见解，在这事上说不定又有什么神奇想法。

林薇目光在扶苏和嬴阴嫚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公子，公主，王丞相所言，确是一针见血。他所说的麻烦却有可能，官员们在迁豪一事上或主动或被动的拖延，不是官员不忠，而是他们治理的‘路径依赖’被突然打断后的无所适从和潜在风险。”

说话间她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空白的木牍和炭笔，一边说一边开始勾勒：“想要斩断地方豪强与基层官吏之间的牵绊，我们不妨先分析一下，在地方上，那些即将被迁走的豪强原本到底扮演了哪些角色？或者说，地方官员依赖他们什么？以我目前所见，主要有两点……”

她快速在木牍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第一，收税的中间人。”林薇点着第一个词，“豪强熟悉本地情况，田亩人口隐匿多少，他们往往心里有数。很多时候，县廷征收田赋口钱，尤其是面对散居乡里的百姓，往往需要借助这些地头蛇去催收包揽。豪强迁走，意味着这条熟悉的收税渠道中断。县吏人手有限，又不熟悉各村各户具体情况，很可能导致赋税收不上来收不齐。年底上计考核，这可是要命的指标，哪个县令不怕？”

嬴阴嫚点头：“确实，税收乃朝廷命脉。若因迁豪导致地方税赋锐减，朝廷问责，地方官难辞其咎。”

“第二，治安的维护者。”林薇写下第二个词，“乡间盗贼、邻里械斗、流民滋事，县尉手下的兵卒数量有限，不可能天天驻扎在每一个乡里。很多时候，县廷需要依赖本地有威望、有部曲的豪强出面弹压调解，维持基本秩序。豪强一走，乡间可能出现治安真空，盗贼横行，百姓不安。县尉兵少，不敢轻易下乡，一旦出事，又是县令、县尉的责任。”

扶苏皱眉：“此乃实情。尤其在一些边远或民风彪悍之地，豪强之威慑，有时确比官府律令更直接有效。”

林薇放下炭笔，目光扫过大伙：“我能想到的核心依赖主要就是这两点，关乎钱粮与安定，都是县令的命脉。不过我毕竟见识的少，没有亲眼见过这个……这时的乡下基层都是什么情况，或有什么遗漏之处，公子公主也可补充。”

扶苏嬴阴嫚还没说话，龚燕倒是更加兴奋，“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我跟在公主身后走南闯北，和各处小吏、驿丞甚至一些里正闲谈时也听到不少说法，再给你补充两点。”

她在木牍上林薇写的那两个词下面，又添了两个：

“第三，工程组织者。”龚燕解释道，“修水渠、筑道路、治河工，这些大型徭役工程通常需要征发大量民力，组织协调极为繁琐。豪强往往能凭借其影响力快速召集人手，甚至自带部分粮食工具。县令若直接面对一盘散沙的民夫，组织效率低下，工程极易延误甚至烂尾。工程完不成，朝廷追责，又是县令的锅。公主巡查时也见过，一些地方的水利工程，确需有威望者牵头组织。”

嬴阴嫚深有感触地点头。

“第四，信息耳目。”龚燕写下最后一个词，“县廷高高在上，对乡里实际情况……比如哪里闹灾、哪里有人聚众密谋、哪里田亩纠纷激烈，往往两眼一抹黑。豪强扎根地方，消息灵通，很多时候是县令获取基层信息的重要渠道，甚至有些政策推行，也需要通过他们去试探风声、了解反应。

豪强迁走，县令可能对治下情况失去敏感，无法防患于未然，等出了大事再知道，为时已晚。而且，上面突然交代下来什么难办的差事，想了解底下到底怎么想、有多大阻力，没了这些地头蛇传话打听，也会棘手很多。”

嬴阴嫚安静听完，也认同地点了点头，“你们所说这四点，基本上涵盖了目前我们已知的所有困境，应该就是地方官员离不开豪强的核心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