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丁良辰听了同声传译，偏过头来用右耳对准莱昂纳多的方向，问了一句：“他说什么？”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去低声翻译了一遍。

丁良辰点点头，转向莱昂纳多.弗雷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莱昂纳多先生。”

莱昂纳多正和身边的人一道激动地找评委们要模板，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看向台上。

丁良辰盯着他，“你刚才说想让我们给模板，是吧？”

莱昂纳多认识丁良辰，东国音乐学院的教授，业内大拿，当下点点头，不敢拿捏姿态。

丁良辰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有模板，还请大家来做什么？不如就像汉森先生说的那样，直接找AI输出，岂不更省心？”

他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就像平时在教室里给学生们讲课一样，“我们邀请各位写首歌。诸位觉得这事能做，那就按我们的要求来做。如果觉得难度太大，做不了，我们也不会强逼着各位去做。大可以退出。”

丁良辰这话一说完，莱昂纳多讪讪地坐了回去，把手机塞进口袋，闭口不言。

台下再没有人举手质疑，其他人也安静了。

多米尼克.格兰特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以他的资历和过往成就，本是没资格坐在这里，是凯瑟琳通过私人关系把他塞进来的。

此刻见气氛有些冷场，他摸出手机，借着前排椅背的遮挡，悄悄抬起来对准台上正中间的陈青拍了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凯瑟琳，打字问道，“妈，台上那个年轻人是谁？看起来不到三十，为什么能在这么大项目里有一票否决权？“

凯瑟琳几乎秒回，“他叫陈青，卡斯帕真正的教父。记住，永远不要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多米尼克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陈青坐在那儿，正侧头跟丁良辰说话，下巴微微抬着，神色平淡，怎么看都不超过三十岁。

卡斯帕.伦诺克斯今年六十五岁，不列国现任首相，今年是他的第二个任期，内阁里一半人是他亲手提拔的。

按照凯瑟琳的说法，卡斯帕首相的教父是台上这个看起来比他小将近四十岁的年轻人！

多米尼克把手机屏幕又按亮了一次，确定自己没看错，消息框里确实是那个词：教父。

他闭上嘴，把手机重新扣在腿上，一个字也没多问。

凯瑟琳是卡斯帕首相在教会正式登记的坚振赞助人。曾经的不列国影坛天后，几十年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说出来的话，多米尼克从小到大没怀疑过，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重新投向台上，但看陈青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现场沉默了好一会儿，阿米娜.索瓦尼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倒是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许先生，我们可以先试听一下那几个音节吗？单看线谱，我们心里没底。”

许知白，“当然可以！”随即调出音频软件，按下播放键。

会议厅的音响里传出一段持续两三秒的声音，发音诡异极了，像一个人用喉咙同时发出狮吼和鸟鸣的声音，前后六个音节，发声频率组合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声学规律。

播完，全场安静了三秒。

沈念之一直闭着眼睛听，这时睁开眼，手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许先生。”沈念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沈老请说。”

“为什么非得是这六个音节？能否给在座诸位解一解惑？”

他转头看向许知白，又看了看陈青等一众评委，“我们写了大半辈子歌，从来没听过这么古怪的音。你让我们把它融进旋律里，总得有个缘由吧？”

许知白看了陈青一眼。

陈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许知白走到发言台后，看着台下的一百多张脸，“各位，想必大家已经注意到，近一个月来，各国政府都在想尽一切办法扩充一种保温材料的生产产能。”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查。

“那种材料，是专门针对极寒天灾的特效保温材料。”许知白继续说道，“科学家预计，今年年底将爆发一次全球性的极寒天灾。”

他加重了语气：“全球性的！哪怕是在赤道，也将面临这股极寒天灾的威胁！”

台下彻底安静了。

许知白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所有人的脸庞，“生命之光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就是基于此。我们希望用一首极具传唱度的歌曲，鼓励全世界的人们，在面对天灾的时候，有勇气、有意志去对抗。”

鹰国的歌手兼词曲创作人科尔.汉森从后排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搓着脸，深呼吸了两口。

“许先生，你们认真的？”

许知白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科尔把手从脸上拿开，指着音箱：“这东西根本不是音符。你让我写一首歌，把这一段塞进去？这就是在鞋里塞六块鹅卵石走路，还非让我走出太空步来。”

“我一个说唱歌手，你让我拿喉塞音去卡拍子？”他大声说道，“这个活儿，我不干了。”

他说着，把墨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歌我不写了。你们爱谁写谁写！”

说完科尔弯腰从椅背上扯起他的双肩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朝门口走去。

从台下经过，走到陈青面前时，他停了一步，“陈先生，你今天说的东西，一半我同意，一半我觉得离谱。离谱的那一半，我会说出去。”

陈青说：“你随意。”

科尔点点头，推门离开会场。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一百多人陆续往外走，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有人干脆没说话，低头快步走向门口。

莱昂纳多走之前专门绕到台前，找许知白拷贝了那份音频，阿米娜也拷了一份。

多米尼克夹在人群里往外走，经过陈青面前时，他没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过去了。走出会议厅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读了一遍凯瑟琳那条消息。

“记住，永远不要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向电梯。

科尔.汉森离开国宾馆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他在后座上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录了一段视频。

镜头晃了晃，对准他的脸，视频里的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背景是车窗外的街景。他把墨镜推到头顶，对着镜头说道，“哥们儿~“

视频里他表情随意，轻笑道，“今天我去了一趟生命之光的创作说明会。主办方放了六个音节，说必须写进歌里，不然就不给过。你们听听是什么。”

他把手机凑近，播放了那段音频，音频里响起六个古怪的音节。

他对着镜头摊手，“你们说说，这是人唱的东西吗？我写说唱写了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要求。最荒唐的是，他们跟我说，今年年底全球将会大降温，连赤道都得穿羽绒服。你们信吗？“

他冲着镜头挥挥手：“我不干了。这种创作邀请，我拒绝！好项目好平台多得是，不差这一个！“

科尔在社媒的粉丝数量过亿，社媒粉丝数全球排前十，影响力极大，这个视频发出去之后十五分钟播放量便破了百万。

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队形：

“科尔说得对！”

“抵制生命之光！”

“这玩意儿出来我也不听！”

......

有人把那段音频截出来做了鬼畜，配上摇头晃脑的表情包，梗图满天飞。

还有人写长文分析，说联合国搞这种强行塞音节的征歌活动，本身就是对音乐创作的不尊重。底下点赞上万。

刘疏桐在宿舍床上刷到这条动态，蹭地坐直了身子，痛苦地哀嚎了一句，“曲调里还要加进这么古怪的音节？难怪科尔不干了！”

科尔那条视频发布二十八分钟后，联合国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任何个人都有权拒绝参与生命之光项目。但拒绝之后却诋毁项目本身，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各国政府正在全力应对严峻的气候挑战，此刻需要的是万众一心，而不是在后方拖后腿。”

这条声明的措辞不算重，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五分种后，熊国总统米基尔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联合国声明，只写了几个字：“支持生命之光。”

八分钟后，鹰国总统施特朗转发了同一份声明，“生命之光对全球人类意义重大。我们全力支持。”

十分钟后，不列国首相卡斯帕.伦诺克斯转发：“全球合作，共渡难关。支持生命之光。”

接着是欧罗巴联盟主席莱因哈特，法西总统，日曼总理，意力总理......

不到一个小时，来自五大洲三十二个国家的元首和政府首脑，相继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内容几乎一致：支持生命之光，支持全球合作！

全球民众盯着各自手机的屏幕，目瞪口呆。

全球官方如此统一的行动，几十年来少见！

社交媒体上的风向瞬间翻转。

科尔.汉森的视频底下，前半小时还清一色支持他的评论，后半小时就被涌进来的新评论压了下去。

有人留言：“三十二个总统同时转发，你告诉我这是个骗局？”

还有人翻出科尔视频里播放的那段音频，重新剪辑成配乐，标题改成了“生命之光神秘音节解析，越听越上头！”。

多米尼克回到宾馆，迫不及待地给母亲打去电话。

此时正是伦顿时间的上午，想必凯瑟琳刚起来，还在吃早餐，电话背景音里有刀叉碰瓷碟的轻响，还有电视里不列国广播公司新闻播报的男低音。

“这么早打过来？”凯瑟琳说，“你那边应该还没到晚上吧。”

“妈，我有急事问你。”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