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青在办公室没等到维克多。

他披着隐身斗篷站在维克多的办公椅旁，桌上摊着昨天那份没有写完的案情简报，钢笔还搁在纸边，墨迹早已干透。

他悄悄来到维克多家，别墅的门没有锁。

陈青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二楼某个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无声地上了楼，卧室的门半敞着。

维克多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旧皮箱，他正在从衣柜最底层往外翻衣服。

“这件是安娜喜欢穿的，不能丢......”他将一件羊绒衫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出来，又贴到脸上。

陈青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维克多从衣柜里又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肩部还挂着干洗店的吊牌，上面写的还是三天前的日期。

他抖开大衣，用手指摸索着领口内侧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记忆中他无数次从衣架上取下、替安娜披在肩上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维克多的记忆里被塞进了和安娜相处的八年时间，在他的记忆里安娜不仅漂亮，还知书达礼，贤慧大方，温柔体贴，几乎集齐了所有理想伴侣的优点，如今却突然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虚假记忆，再坚强的男人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米基尔穿着校服坐在床边，白衬衫的领口松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他根本没心思看书，目光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十七岁的少年，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肩膀窄窄的，校服的肩线塌下去一截。他的脸型和维克多年轻时如出一辙——颧骨微凸，下颌线条分明，但皮肤更白，眉目更清秀。

他看起来也很伤心。

安娜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位极有爱心的长辈。她会在雨天给他送伞，在考试前给他煮热牛奶，在圣诞节把礼物藏在壁炉后面的袜子里，然后假装忘记，等他惊喜地发现......

他的记忆里全是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画面，他不愿相信安娜是假的，甚至不愿去想“假”这个字。

他的父亲在收拾安娜的衣服，而他自己，连一件能用来怀念的东西都找不到。

相反，他自己的亲生母亲的记忆却被整个挖走了，此时甚至连亲生母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家里也没有了母亲叶莲娜留下的任何痕迹。

陈青的目光从米基尔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张镶银边的相框上，照片里是维克多和安娜的合影，背景是墨丝科河畔的黄昏，安娜靠在他的肩头，笑得很温柔。

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像是放了很多年，可陈青知道，那张照片里的场景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些被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羊绒衫，呢子大衣、在壁炉台上摆了不知多久的瓷偶，甚至那张泛黄的合影......全是道具，重新填进一段因果关系时附带的因果道具。

陈青取下隐身斗蓬显露出身形，维克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是看到了某个路人甲，完全没有兴致多看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到旧皮箱内，他现在没有心思关心任何人，连自己都不想关心。

米基尔倒是被突然出现的陈青给吓了一跳，吃惊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看着陈青。

陈青笑着跟他挥了挥手，再怎么说，还是要给未来的熊国总统留个好的第一印像的，虽然此刻的米基尔还只是一个被凭空出现的人吓得说不出话的少年。

陈青的声音里带着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稳，“米基尔你好，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来看看他。”

米基尔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上下打量着陈青，用既敬畏又困惑的语气问道，“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魔法吗？”

陈青没回答，再次披上斗蓬，整个人又突然消失在米基尔眼前。

米基尔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陈青方才站立的位置挥了挥，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又原地转了一圈，房间里没有对方的身影，就是这么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

陈青取下斗篷，重新出现在原地，他站在原地，连鞋尖的方向都没有移动过。米基尔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圆了。

陈青指了指维克多，对米基尔笑道，“你父亲碰到点麻烦，我是来帮他的。”

经过刚才的一番操作，此刻的陈青在米基尔眼里既神秘又权威，听得他如此说，米基尔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心想这么厉害的人来帮父亲，那自然是不管什么麻烦都能解决的。

陈青走到维克多面前慢慢蹲下，双眼和他平视。

他一言不发，将戴着那枚金色戒指的左手手掌指伸到两人之间，张开五指。

维克多的视线被陈青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吸引了过去，便见陈青用右手拇指在戒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一明一暗有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和一行红色数字悬浮在戒指上方。

陈青指尖在那枚闪烁的光点上轻轻一点，“我在安娜身上安置了追踪器。”

维克多眼睛一亮，一脸热切地地看着光点，陈青又指了指光点下面的一行数字说道，“这是现在她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两亿三千万公里。”陈青盯着维克多的眼睛，“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距离，应该是在火星上。”

维克多的眼神又慢慢地黯了下来。

“维克多。”陈青声音不高，缓缓说道，“你心里知道，谢尔盖是假的，安娜也是假的，他们都只是你的虚假记忆。”

维克多没有反驳，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理我都懂，只是一下子很难接受，可能需要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陈青摇头，“你没时间慢慢适应了。”

维克多不解地看着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