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丝科，维克多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被喝空了的搪瓷杯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果隔离、时空剪切、记忆嫁接——这些词他每一个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陈青在说什么。

他把陈青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他能理解的范畴。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那个在我身边待了一年的谢尔盖，把我真正的秘书从时间里挖走了，然后把自己填进去的？”

陈青点了点头。

“而我记不得74年到78年之间的秘书是谁，不是因为我老了，记性差了，是因为那段记忆被挖走了？”

陈青又点了点头。

维克多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用力地揉着太阳穴，过了很久，他停手，睁开眼看着陈青，“就算你说的都对。他们费这么大劲在我这个小老头身上，到底图个啥？”

陈青心里想的是，他们可能图的是你儿子——米基尔，熊国未来的总统，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可能不是为了你。”他喝了口茶，看着维克多，“可能是为了你身边的人。”

维克多的眉头拧了起来，陈青继续说道：“对方既然冒充您的秘书，而且穿帮了，你觉得，他会不会继续冒充你身边的其他人？”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苦笑摊手道，“就像他冒充谢尔盖一样，即便他冒充了我也不知道啊。”

一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能被篡改，他还能相信什么？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甚至过往的记忆，都有可能是假的，是别人填充进来的，这种情形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让人崩溃。

陈青换了一个角度提示道，“你身边的人，除了谢尔盖，还有谁是最后一年内有变动的？”

维克多在脑海里将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办公室的秘书、传达室的收发员、楼下的司机、医院的保健医生......

一年内工作人员有变动的，确实只有谢尔盖。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青看着他拧紧的眉头，换了一个方向，“家人呢？”

这话一出，维克多脸都绿了，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我太太......前几天刚从医院出院回来。”

陈青的瞳孔微微一缩，“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太太身体不舒服，在医院里住了两年，前天才康复出院回到家里住......算算时间，正是谢尔盖出事后的第二天。”

陈青，“米基尔的母亲？”

维克多摇头，“不，米基尔的母亲，叶莲娜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我是在她去世两年后，才遇到现在这位。”

陈青直觉判断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在后世的档案里查过米基尔的公开履历，母亲叶莲娜.安德烈耶夫娜.科洛廖娃，生于3930年，卒于4010年，不是维克多刚刚说的69年就去世了。

并且陈青在那些档案里，看到维克多只有过一次婚姻，配偶只有叶莲娜一个人。

“你现在的太太，叫什么名字？”陈青轻声问道。

“安娜。”维克多的声音略有迟疑，“安娜.帕夫洛夫娜。”

陈青在心里将这个陌生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米基尔档案里的名字，一个恰好在卡纳人暴露后的第二天，从住了两年的医院里出来的女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昏黄的路灯沉默了片刻，“维克多，今晚你回家的时候，我想跟在你身后，悄悄看一眼这位安娜女士，方便吗？”

维克多沉默半晌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现在就去！”

陈青披上隐身斗蓬往身上一披，干干净净地消失不见，维克多像是对着一团空气在说话，“你不坐我的车？”

陈青的声音从他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飘过来，“我能跟得上，你不用管我。”

维克多耸耸肩，他现在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去想陈青要怎样才能跟上自己的车，甚至没有心思去想，如果安娜真的有问题，他该怎么办。

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亚历山大见局长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陈青跟在车子后面，轻轻一踩地面，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升到离地三米的高度，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子后面。

维克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家里人基本都睡了，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窗帘缝隙中透出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

维克多在一楼的楼梯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搓了搓脸，露出带着几分疲惫的微笑，这才踏上楼梯，走到二楼卧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安娜面容温婉而端庄，眉毛细长，嘴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看上去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皮肤白皙细腻。

她正坐床头，靠在一堆蓬松的靠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看到维克多进来，她放下杂志，赤脚下床迎了上来。

她接过维克多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吃过了吗，厨房里还热着红菜汤。要不先去垫垫肚子？我帮你放水洗澡。”

维克多目光复杂地看着安娜，他强自镇定，像往常一样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在她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今天有点累，不泡澡了，冲一下就好。”

安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慰一个疲惫的孩子，“那你快去，我帮你拿睡衣。”

维克多松开她转身走向浴室，脚步稳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手心全是汗。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陈青站在卧室的角落里，隐身斗篷将他与空气融为一体，他将呼吸压到了最低，看向正在衣柜前翻找睡衣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