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乔纳森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末日那天一直戴在身上，幸运地没有冻坏。

“准确说，从今天算起到九号上午，还有八天半。”

玛莎点了点头，又问，“八天，我们能去哪？”

莫妮卡太太擦了擦眼泪，第一个开口：“往高处走。城里最高的建筑是哪里？水塔？还是哪栋大楼？咱们找个结实点的、能挡风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汤姆就摇着头打断了她，“水塔装不下几个人，而且水塔太单薄，大洪水一来，第一个被冲垮的就是它。”

汤姆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的灰尘上画了一个简图，“城里的建筑，最高的也不超过二百米，广播里说的是灭世级大洪水，是整个大陆架被水淹的那种，几百米的高度，在那种级别的洪水面前，就像站在沙滩上看海啸。”

莫妮卡紧张抽泣道，“那怎么办？”

乔纳森缓缓站起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

乔纳森高声道，“各位，我建议去城北的四季峰，那里海拔2000米，足够躲避洪水了。”

玛莎惊了一下，“四季峰？离这里80公里，这种天气......我们怎么过去，车子还能发动吗？”

现在气温虽然还在回升，但室外依然零下六十度，而且狂风肆虐，大雾弥漫，路上的危险和艰难可想而知。

没人吭声，昨天的极寒让所有的汽车都冻成了废铁。

停在路边的车，发动机缸体冻裂，电瓶冻炸，就算有人侥幸能打着火，路上的积雪和冰封的路面也会让车子寸步难行。

乔纳森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大伙的脸上或是怀疑或是疲惫、恐惧，但眼里都满是对生存的渴望，没有人想被大洪水淹死在这里。

“距离大洪水还有八天半。时间上足够，大伙今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别干，好好睡一觉。”

“明天我们去找交通工具，汽车不能用了，但自行车和小挂车还能用。凤凰城一百五十万人口，现在活着的不到一百人。自行车有的是，小挂车有的是，汽油炉、帐篷、睡袋——想要什么，街上随便拿！”

“八十公里，骑车慢的话两天，快的话一天半。加上爬山，预留两天。最多四天，我们能到山顶！”

“到山顶之后，还有四天搭庇护所，储备物资，等待洪水过去！”

他挥拳在茶几上轻轻砸了一下，“无论怎样，都比留在城里等死要强！”

玛莎的嘴唇抿了又抿，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儿子杰登，她知道乔纳森说得对，留在城里，等洪水来了就是死路一条。两千米的山峰，那是唯一的路。

“我同意。”玛莎第一个开口。然后她转向汤姆，“你们呢？”

汤姆看了看几个工友，米克尔先点了头，随后奥洛夫等人都相继点头。

莫妮卡拿毛巾太太擦了把脸，眼睛还红红的，小声道，“我老婆子骑车骑不动，但我能走路，你们谁能拉我一程？”

人群轻声哄笑，乔纳森宣布，“先睡觉！明天天一亮，干活！”

相比于那些在北美大陆上顶着零下六十度的寒风、推着自行车和简陋小拖车艰难跋涉的幸存者，东国这边的情形，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十二月一日，清晨。

楿省，某小区地下室改建的避难所，气密门缓缓打开，在避难所里挤了一夜，疲惫不堪却依然整齐的队伍缓缓鱼贯而出。

队伍十分安静，很少有人说话，人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囊，老人站在前排，青壮年在后，孩子们被父母抱在怀里，偶有几声细小的啼哭，很快就被轻声哄住。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从高处俯瞰，无数条灰色的长龙从地下涌出，沿着事先规划好的道路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

队伍的行进方向，是五彩石公司在两年前就开始悄悄布局的山顶安置点。

两年前，胡启丰还不方便以全国动员的名义修建山顶洪水安置点，陈青在某次重生的时间线安排五彩石公司配合，以山顶露营旅游项目筹建。

官府免费提供土地，五彩石出资建设，项目名称叫“望岳山庄”“云顶营地”“星野露营基地”......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贴在各大城市的公交站台上，看起来和那些铺天盖地的旅游推广没什么不同。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些建在山顶的“星空观测站”和“徒步者驿站”，每一座都配备着足够数万人生活一个月的物资储备。

因为山顶安置点没有太高的保温要求，无需玄铠-涅槃这类特殊材料，施工建设自是简单得多，经过两年时间不计成本的建设和投入，如今在全国各地人口聚集区附近的高山上到处都有。

它们的选址经过专家组的反复推演，既要靠近人口密集区，又要高于洪水的理论最高水位线，从避难所通往这些山顶安置点的每一条道路，都已经被标注在末日专用疏散地图上。

西部和南部多山的省份，人们以避难所为单位，组成一支一支的徒步队伍，沿着预先踏勘过的山路，缓慢向山顶攀登。

老人走不快的，有青壮年轮流搀扶；孩子走不动的，有特制的登山背架。山路两侧，每隔两公里就设有一个补给点，热水、干粮、急救包一应俱全。

这些补给点倒是半年前才刚始筹备，“登山驿站”牌上的字还没褪色。

在广袤的中部和东部平原，苏省、鲁省、中原省这些地方，最近的像样的山也在几百公里之外，让拖老携幼的几亿人徒步几百公里翻山越岭，用膝盖想都知道行不通。

好在洪炉计划早有备案。

早在修建地下避难所的时候，设计图上就特意预留了一片区域用来停车的，每个避难所旁边都配套一个挑高足够的、通风系统独立运行的地下停车场。

里面停的是清一色的军用卡车和改装过的大巴，一旁是油库，一旁是物资仓库，防滑链、低温启动液、备用电瓶，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十二月一日上午九点，第一批转送车辆开始登车。

每一个避难所的出口处，都站着身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手持扩音器，“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急，跟着前面的指示牌走。每家每户按编号上车，不要掉队。”

上午十点，第一批大巴从避难所的地下车库中缓缓驶出。

套着防滑链的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霜，车内的暖气打开，人们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和家园已经变成冰窖一般，眼眶慢慢变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在车窗上就着热气画笑脸，被母亲轻轻拉开了手，“别挡视线，外面路滑。”

数十万辆大巴，从数万个避难所同时出发，像无数条银灰色长龙，向远方的山区进发。

从高空俯瞰，如此壮观影像，无不为之动容。

如此规模的灭世级灾难下，整个东国十四亿国民，居然没有一个东国国民成为逃难的难民，全部快速有序地安全转移到目的地。

转移途中，所有人都心里有底，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要走多久，知道到了之后有饭吃、有热水喝、有地方睡，一切，都已经被提前计划安排好了。

胡启丰站在洪炉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代表车队的光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他两手背在身后，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身边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不断有人报上新的数据。

“东部区域转移完成百分之六十三”

“中部区域路况良好，未出现车辆故障”

“北部区域第一批车队已抵达第一号山顶安置点，正在组织人员入住。”

......

陈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平板机，屏幕上有一张工作人员刚刚拍到的照片：一群小孩在避难所里，用彩色蜡笔画了一面国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东国加油”。

他看了几秒后，按灭了屏幕。

窗外，阳光正努力穿透那层灰白色的冻雾，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金色光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