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代表全球平均气温的曲线，在过去的五个半小时里，一直停留在最后一个数值-256度上。

此时太空中的卫星及探测器已全部损毁，只剩下几个有玄铠-涅槃保护的地面观测站最先监测到气温开始缓慢回升。

某个时刻，它突然向上跳了一下。

观测席上，一名戴着耳麦的操作员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下，确认自己看到的数字不是幻觉后，猛地摘下耳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报告！气温回升！零点一度！”

坐在他身后的数据分析组组长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他完全顾不上了，一把抓住操作员的椅背把他拽回了座位：“重复！你再说一遍？”

“零点一度！平均气温回升零点一度！重复确认！不是信号噪声！是回升——真的回升了！”操作员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下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听到了，几百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大屏幕。

那根曲线在底部画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折线，开始缓缓地向上爬升。

零点一度。

零点二度。

零点三度。

每一个数值的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在涨了！真的在涨了！”

“矩阵停了！能量虹吸矩阵停下来了！”

“哈哈哈哈！我们撑过来了！”

有人仰着头盯着大屏幕，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整个指挥中心像一锅沸腾的粥，平日里严谨冷静、不苟言笑的科学家和军官们，此刻都忘了什么仪态，什么纪律。

有人在击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手里的文件卷成喇叭状对着天花板嗷嗷叫。

从进入避难所开始胡启丰就一直紧绷着的脸，此刻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转向通讯调度席，“立即联络全国各地避难所，汇总人员损失情况。按行政区划，按避难所编号，逐级上报。伤亡数字要尽量准确。”

胡启丰又转向国际联络组，“联系鹰国、熊国、欧罗巴那边。”

末日前也只来得及在鹰国、熊国和欧罗巴那边安装了天耳系统，利用规则波动实现远程通信。

眼下虽然虹吸矩阵停了，但所有的通讯卫星、地面接收基站，信号发射塔都在前面的极寒环境下损毁了，全球其它没有安装天耳系统的地方，依然还无法实现通讯。

两个小时后，洪炉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气温曲线已经爬过了零下一百度的关口，缓慢但执著地向上移动。

最初的狂喜退去后，大厅里的气氛比两个小时前沉静了许多，统计数字开始一条一条地汇总上来。

“报告——东部区域初步统计完毕。”通讯调度席上，一个年轻的女操作员举起了手，“本区域避难所内，共死亡四万两千余人。主要原因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单，“老人和重症基础病患者，在避难所封闭环境中病情恶化，无法及时转运抢救，导致死亡。”

四万两千。

这个数字报出来，听到的人都沉默不语，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仅仅是第一个区域的数字。

“南部区域，避难所内死亡两万八千余人，原因同上。”

“西部区域，三万一千余人。”

“中部区域，一万九千余人。”

......

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人在面前的表格里填上一笔。

胡启丰站在指挥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眼珠随着大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微微转动。

“东北区域，避难所内死亡......”汇报的操作员突然停了一下，“八千余人。”

东北是老龄化最严重的区域，也是冬季最寒冷的地区，但那里的死亡人数反而最少。

胡启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明白为什么。

东北人有防寒的传统，家里常备棉衣棉被、柴火炉子，身体也比南方人更耐冻，防寒经验更足，面对极寒，心态也比南方更好。

“还有一项数据......”负责汇总的参谋走到胡启丰身边，“全国范围内，初步统计，另有近百万人在末日前拒绝进入避难所，选择留在家中或其他地方。”

拒绝进入。

胡启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那些人，有的是不信邪，认为天塌不下来；有的是离不开家的，放不下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还有的，纯粹是被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吓住了，什么“避难所是集中营”“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记下来。”

如果说国内的伤亡数字让人心口一痛，那国际方面的消息，就如同一柄重锤直接砸在胸口。

“鹰国方面，通过天耳系统传回的消息......”

国际联络组的组长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因为通讯中断，目前只能统计到华府市的伤亡情况，预估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没有说完，所有人都听懂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十个人里，活下来不到一个。

“熊国也一样，目前只能统计到墨丝科，其它地区同样失联。”

他换了一张纸，“熊国地处高寒地区，民用建筑普遍具备较强的防寒能力。但即便如此，墨丝科预估死亡率也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欧罗巴联盟......”

所有人都知道欧罗巴是什么情况，那是一片被地中海和大西洋环绕的温暖土地，那里的人们习惯了温和的冬天，他们的房子墙体薄、窗户大，连集中供暖都没有普及。

当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砸下来的时候，那些美丽的古老城市，会变成一座座巨大的冰棺。

“欧罗巴联盟......”组长重复了一遍，“能联系上的意力，基本确认，全军覆没......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法西国、日曼国、不列国，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目前能联系上的欧罗巴官员，屈指可数......”

胡启丰慢慢走到大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仰头看着那幅世界地图。

地图上，赤道两侧和南半球的广袤陆地，被标注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色，非洲、东南亚、印度次大陆、南美洲、澳州......

国际联络组组长沉默了很久，吸了口气，缓声道，“赤道及南半球国家和地区，没有收到任何有效信号。我们尝试了所有频段、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渠道，都没有回应。”

这些地区向来气温高，根本没有防寒抗冻意识，之前即便在新闻里看到东国在做全国动员准备，也都是当笑话看，认为再怎么降温都不可能降到自己头上。

末日前白象国甚至将自己生产的玄铠-涅槃全部出口，完全没有想法要给自己留一点应急用。

但零下两百度的严寒是不会区分纬度，也不会辨认肤色的，当末日毫无征兆突然降临的时候，这一大片区域，几乎没有幸存的。

胡启丰闭上眼睛。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根气温曲线还在大屏幕上固执地向上爬升，零下九十九、零下九十八度、零下九十七度......

温度可以回升，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