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森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慌，这位素来乐观的小老头，平日里就连锯木头都哼着小曲，此刻却一手捂着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莉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彼得森爷爷，楼上的邻居怎么样了？”

彼得森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指了指楼上，哽咽道，“全没了......”

莉娜愣了一下，转过头和母亲对视一眼。母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揽住了女儿的肩膀，安德森站在旁边，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我上去看看。”莉娜松开母亲的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安德森跟上，他的几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莉娜的母亲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莉娜走到五楼最后一扇门前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扑进一路跟在身后的母亲怀里。

“妈妈......”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断断续续，“全死了，他们，全死了......”

母亲紧紧搂着她，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自己的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女儿的肩膀上。

她自己也哽咽道，“艾尔莎太太，多好的人哪，前天还给我送了她自己烤的肉桂卷，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安德森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眼眶红得厉害。他的几个工友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有人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他们回到一楼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每个人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安德森的几个工友更是走到大街上四处寻找，一个人都没有，街面上空荡荡，除了狂风的呼啸声，再无其它声音。

他们走到另一幢居民楼里，随机踹开几户房门，看到的情况一模一样，所有人在半夜时睡梦中无声无息地被冻死在床上。

米克尔从最后一间屋子里退出来的时候，腿已经打晃了，他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两个工友站在旁边，一个不停地用拳头捶着墙壁，另一个蹲下来，用力搂住米克尔的肩膀。

他们回到拉尔森的客厅时，所有人都从他们苍白的脸色上猜到了结果。

死寂的气氛中，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安德森转过身，面对着拉尔森郑重感谢道，“拉尔森，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昨晚非要我来凑人数，我现在......也是像他们一样，半夜死在床上。”

拉尔森张嘴刚想说什么，被彼得森从身后拍了拍肩膀，“安德森说得对。不止是你，我们所有人，都是你救的。”

拉尔森摇头，他看着保温室的门口，“不是我，是五彩石公司，是五彩石公司救了我们大家！”

没有人反驳。

是啊。是五彩石公司用巨额奖金的诱惑，让无数人在末日降临之前就建好了保温屋；用氧烛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空气；用那个“半夜三点拍视频”的奇怪要求，逼着他们把所有人凑到了保温屋里......

正因为五彩石公司这一环连一环的奇怪要求，让这个十平米的小屋子，成了这一片街区里唯一还有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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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国的亚利桑那州凤凰城，时差的关系，末日来临的时候这里是下午六点半，正好是下班高峰，当末日结束，保温室被冰冻住的门解封时，已经过去了近六个小时，到了凌晨时分。

玛莎推开保温室的门走了出去，刺骨的寒意迎面袭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十几个人跟在她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从家里走到街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

整条街道，像被一只巨手翻搅过，车辆歪七扭八地横在马路中央，有的追尾，有的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有的甚至冲上了人行道，所有车辆的车窗都是碎裂的。

驾驶座上的人系着安全带，头歪向一侧一动不动。

人行道上，或躺或站，全是尸体。

有些人靠在路灯杆上，像是走着走着突然失去了力气，就势靠在那里，再也没有起来。有些人蜷缩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捂在胸口，像是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护住自己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

有些人两两抱在一起，大概是夫妻、朋友、陌生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本能地互相依偎，试图用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那场突如其来的极寒。

全城所有人，像在同一时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被极剧下降的严寒速冻致死。

玛莎站在街边，浑身僵硬。

跟在她身后的莫妮卡太太眼眶瞬间红了，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滚落下来，不敢置信地流泪抽泣，“噢，上帝啊！玛莎......是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啊！”

汤姆和他那几个工地上的兄弟，站在玛莎身后，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沉默了良久，要不是玛莎把他们叫过来拍视频凑人数，他们此刻也死于非命了。

最后走出来的是乔纳森，那个给玛莎匿名寄了一整套电动工具的一位程序员，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个善举，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看着眼前人间地狱一般的惨景，他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同样说不出话来的还有施特朗和他的内阁成员们。

监测到避难所外面的极寒结束，温度回升到安全位的时候，施特朗和内阁官员们从避难所走出来，此时已是凌晨时分，末日来临时正值下班高峰，大部份人几乎都毫无防备地在室外或是车内。

即便在屋内的，如果没有加装玄铠-涅槃保温材料，在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下也绝难存活下来。

施特朗心情沉重地走在街上，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棉絮上。

身后的随行官员们一个接一个跟了出来，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眼前的一切让人本能地捂住了嘴。

到处都是尸体。

人行道上，车行道上，商店门口的台阶上，甚至花坛的边缘上，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死者的脸上都凝固着来不及反应的茫然，死亡来得太快，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涌上心头，就已经结束了。

施特朗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他怎么都无法把它们和昨天下午还熙熙攘攘的城市联系起来。这是华府，这是他宣誓就职时，站在演讲台上向数十万欢呼的民众挥手致意的城市。

现在，是一望无际的、铺满街道的尸体。

堆满一地的尸体甚至让他下脚都困难。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只伸出来的手，施特朗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一步，扶住了一棵行道树。

树干上结着一层冰霜，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总统先生......”有人快步蹿上来要搀扶他。

施特朗拒绝了搀扶，他松开树干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不再刻意回避脚下的障碍，用近乎麻木的方式，在尸体的缝隙间寻找落脚的地方。

走了一会，他蹲下身，将一个趴在地上的儿童翻过来，将他抱起，轻轻放到几步开外他母亲张开的臂弯里。

做完这一切，他依然蹲在那里，看着地上僵硬的母子两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大了些，“都是我的错......”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身后的官员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人上前打扰，幕僚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国防部长别过了脸。

“如果我听了胡的建议，跟东国一样全国动员，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无尽的悔意充斥在胸中，让他胸口憋着一股气，闷在心里觉得特难受，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刚撑直一半，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便猛地一黑，隐约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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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国时间11月30日17点，塔木盆地超级避难所，洪炉计划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