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曾经的狂热以及如今穷途末路的绝望。

“那是在3975年5月，皮克湾海岸，一个雾气很重的夜晚。”

“我......我当时事业失败，婚姻破裂，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在海边游荡。然后，祂就出现了。”

“没有任何征兆，光......纯粹的光，从雾里透出来，然后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就在离海岸不远的海面上，静静地站着，飘浮在水上。”

“祂说的话我听不懂，但话里的意思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完全能懂祂在说什么。祂告诉我，末日即将降临，只有真心信奉神明，每日虔诚吟诵祂赐予的真言进行祈祷，才能在最终的审判降临前，获得登上救赎方舟的资格......”

“真言？”，陈青打断他，“把你学到的真言，念出来。”

约瑟夫张开嘴，挤出几个扭曲、生涩、带着浓厚个人口音的音节：“#&@*%……”

这串音节古怪刺耳，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在模仿大人的复杂语言。

以陈青现在对承灵的掌握，他还是辨认出了这几个音节在承灵语中的意思，直译过来就是，“我在这儿。”

陈青的瞳孔微微收缩，曾经的一个疑惑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当时他和戚老在隔音室内练习的，是戚老基于有限样本推导出的两个基础音节组合，在承灵语中本身并不构成有意义的词汇或句子，更像是练习发音的字母或音标。

而约瑟夫所学的，虽然发音蹩脚，却是一个有明确指向意义的短句，“我在这儿”。

两者都被“WOW!”信号触发后的回收机制锁定了。

这说明，承灵帝国的这种样本回收或传送信标识别系统，其触发条件或许并非基于语言的含义逻辑，而更可能是一种声纹特征匹配或特定频谱共振识别！

只要在特定时间窗口内，比如“WOW!”信号覆盖期间，地球上或目标区域内出现了符合承灵语基础声学特征的声音波动，无论其是否构成有意义的句子，系统都可能将其判定为有效信标，进而启动锁定和传送程序。

自己和戚老因为练习得相对标准，声音特征更接近承灵族的原生频率，被系统可能判定为高价值样本或“自己人”，误打误撞传送到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缓冲区，那片灵光孢子林场。

而约瑟夫这些发音严重扭曲、但携带着定位语义信标的个体，则被批量传送到了这个预设好的、用于安置低等文明展品的展区。

想通此节，陈青心中对承灵帝国的技术逻辑又多了一些认知。

“继续。”，陈青压下思绪，示意约瑟夫。

约瑟夫舔了舔嘴唇，接着叙述他们来到这里后的经历。

据他所说，和他同批被传送到这个星球这个区域的人，起初有四万多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极少数人随身携带的小物件，一无所有，最初的混乱和恐慌难以想象。

“净世之火组织，我的追随者，来的人数最多，有一百多人，而且大多是青壮年男性，比较齐心。”

约瑟夫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得意，“我们，我们很快就把附近落单的、小团体的人都......整合了过来。不愿意服从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含糊其辞，“总之，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将近两万人聚在一起，伐木、搭建窝棚、摸索着打猎、采集，才勉强弄出现在这个镇子的雏形。”

陈青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数字变化：“同批四万多人，加上后来零星找到这里的人，总人数应该接近五万。你说现在这里只有三万人左右。剩下的两万人，去哪了？”

约瑟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眼神躲闪，不敢看陈青，半晌才发出干涩的苦笑。

“神使大人，您知道，在这里活下去不容易。”

他声音发虚，“打猎不是轻松的活计。那些野兽，有些很大，很凶，陷阱也不总是有效。出去打猎的队伍，时常有人回不来，这是最大的损耗。”

他顿了顿，“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医生。受伤了，感染了，发烧了，或者得了别的什么病，只能靠自己硬扛。很多人就这么没了。”

至于他在“整合”过程中弄出的伤亡，是万万不敢在这里说出来的。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都是原始生存环境下必然的残酷代价。

四万多人，一年多点的时间，非自然减员一万多人。

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葬身兽腹的残骸，病痛中绝望死去的枯骨，权力斗争中被同类清除的亡魂。

这就是神明许诺的救赎？这就是方舟之内的应许之地？

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残酷的、自生自灭的生态培养皿。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陈青起身，目光转向身侧的戚老，“戚老，后面的事，该你来处置了。”

计划里，戚老将是那个走到台前的镇长，那么，这确立权威、肃清障碍的第一步，自然该由他亲自动手。

如何处置约瑟夫.卡兰德，自是该当由他全权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