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两个如同幽灵般闪现的采收者带着海量光点消失后，时间又过去了约摸五六个小时，根据天亮后的总历时来判断，陈青估计现在大概是下午，按照前两天的经验，再有一两个小时就要进入黑夜了。

此刻，两人刚刚谨慎地吸收完一小波灵光孢子，正靠着树干坐地上小憩。

周围的小光点稀稀拉拉地飘浮着，比之前稀疏了不少，这是两人特意留下的，以免在同一个地方捕食太多，引来农场主的警觉。

陈青的目光有些放空，无意识地追随着前方约三十米开外，一片相对空旷区域的光影变化，那里，一只大鸟正在来回穿梭。

那只大鸟的翼展接近两米，它正以一种极低的高度，几乎贴着地面和和林间空隙，进行着一种反复的、短促的穿梭飞行。

只见它从一丛低矮的草后悄然滑出，速度在瞬间提升，化作一道模糊的暗蓝虚影，笔直地射向十几米外一团正在缓慢飘移的光点小群。

在即将撞入光团的刹那，它的身体突然轻微调整了一下，让嘴尖以最合适的角度，擦过某颗事先瞄准的光点，被擦中的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吸收完一颗小光点后，大鸟借着惯性滑行几十米，一个翻滚又掉头飞回来，瞄准下一个光点。

一次、两次、三次......

它就像一架性能超卓且拥有绝对预判能力的微型战机，每一次穿梭，侧翻，轻触，都必定有一颗光点被精准吸收。

它的速度极快，动作衔接流畅得没有一丝冗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节奏感。

陈青和戚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这扁毛畜生......”

戚老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速度真他娘的快，你看它那转身，脚不沾地，力从翅根生，活像练过几十年短打的高手。”

“不止是快，它眼光还贼好！”，陈青自己是试过捕捉这些小光点的，自是知道要捕促这些速度极为敏捷的光点难度有多大。

“眼光？”

“嗯。”，陈青示意戚老注意，“它只挑看起来最亮，能量最饱满的光点下手。”

戚老最终哼了一声，“看样子它也在偷吃。就是不知道，它这份口粮会不会也被算进非自然消耗里，让那些园丁觉得它吃得太多了。”

说完，戚老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但耳朵依然竖着，警戒着周遭。

他们是没有听懂上午两个“园丁”的对话，即将要对这偷吃的追光隼实施清除。

听戚老这么一说，陈青心中一凛，视线再次投向那只专注捕食的大鸟，它的每一次成功捕食，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突然，戚老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正在捕食的大鸟。

大鸟刚刚完成了一次俯冲，正收拢翅膀，准备擦向瞄准的一颗光点。

毫无征兆地，它被无声无息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像视频被突然按了暂停键，大鸟翅膀伸展到一半的姿态，爪部微微蜷曲，甚至连眼中捕食前的凶猛眼神都凝固在了空气里。

陈青和戚老两人同时屏息，身子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尽量贴着地面，让草丛掩住两人的身形。

一点前兆都没有，三道纯白色的光束，突然从上方、下水和水平方向同时从虚空中刺出。

像是空间本身裂开了三个发光的口子，光就从这三个口子里突然长出来。

光束在千万之一秒内交汇，纺织成一个旋转的、近乎完美的球形光笼，将大鸟困在正中心。

光笼成型的瞬间，大鸟全身暗蓝色的羽毛，在同一微秒内同时化为光尘，直接从物质态解离成亿万颗比孢子更细小的金色光点。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羽毛状的、由光尘构成的轮廓在空中维持了百分之一秒，然后彻底消散。

陈青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甚至没看清那是怎么发生的，前一瞬还有一只完整的鸟，下一瞬就变成了一根毛都没有的，光溜溜的大鸟......

羽毛消失后露出的皮肤，在下一瞬间经历了同样的命运，暗灰色的表皮像被无形橡皮擦从世界上抹去，从喙尖开始，向后脑、颈部、躯干、四肢蔓延。

抹过之处，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纤维和淡黄色的皮下组织，但那些组织完全没有流血，断口光滑得像解剖图谱上的插画。

继皮肤无声消失后，肌肉的消失有了顺序，从表层肌到深层肌，胸大肌最先化为半透明的、凝胶状的虚影，然后像烟雾般散开，接着是背肌、腿肌、翅肌。

每一束肌肉纤维在消失前会短暂地发光，呈现出生物电活动的最后波纹，然后归于虚无。

这时陈青才意识到，整个过程快得离谱，从羽毛消失到肌肉解构消失，只过去了不到半秒。

他的强化视觉勉强能跟上，但如果普通人，恐怕只能看到“鸟突然少了一大半”诡异画面。

肌肉消失后，胸腔和腹腔暴露出来，心脏还在跳动，不，是看起来在跳动，实际上那颗心脏已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缓慢收缩的凝胶模型。

每一次收缩，都有微光从心室流过，像全息投影，肺叶、肝脏、胃袋......所有内脏在百分之一秒内全部转化为这种凝胶态，然后集体雾化。

所有凝胶态的内脏同时扩散成一片极淡的、带着生物组织颜色的雾气。雾气在光笼内悬浮了一帧，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回一个点，消失。

最后剩下的是骨架。完整的、干干净净的鸟类骨架，悬浮在光笼中央，每一处关节都清晰可见，颅骨眼眶中的空洞看向前方，喙骨还保持着生前的弧度。

然后骨架开始发光，从内向外，每一根骨头都变成半透明的发光体，像用发光的玻璃雕刻而成，这光芒持续了也许十分之一秒。

接着骨架碎裂，同步解体，从最细小的趾骨到最粗壮的龙骨架，所有骨骼在同一瞬间裂解成完全等大的、米粒大小的白色方体，数以千计的发光方体悬浮在空中，组成一副骨架的轮廓。

然后，发光立方体开始逐一熄灭。

从头部开始，向尾部蔓延，每熄灭一个立方体，那里就变成纯粹的虚无，熄灭的过程快如连锁反应，在陈青眼中只看到一片白色的光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一排排一列列地暗下去。

最后一根尾椎骨立方体熄灭的瞬间，光笼向内坍缩。

整只大鸟彻底消失。

从第一道光束出现，到最后光斑湮灭，整个过程，正好一秒钟。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羽毛、血肉、骨骼、灰烬......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三道光束也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臭氧和某种高频能量衰减后的余韵，森林恢复了平静。

被定格的光点重新开始飘浮，仿佛刚才那场一秒钟的湮灭抹除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陈青大口吸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因为认知过载后的生理反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太快了。

快到大脑来不及处理死亡这个概念，只能记录下一连串违反物理常识的画面：物质如何在不经过任何中间态的情况下直接化为虚无；一个生命如何在眨眼间被从外到内拆解成最基本的“不存在”。

戚老的情况更糟，他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在轻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做了个手势：离开这里，现在！

两个踉跄着后退，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片区域。

直到跑出数百米，陈青才敢回头。

树林里依旧整洁、安静、温顺，光点群在光线中悠闲地飘浮，几小毛绒绒的小兽从草丛中探头，又惊慌地缩回去，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除了一件事：那只大鸟，连同它存在过的一切证据，从这个世界上被永久删除了，连挣扎和惨叫都来不及，在一秒钟内，被完全彻底地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陈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删除，像从硬盘上抹掉一个文件，连回收站都不会进。”

戚老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那场转瞬即逝又深入骨髓的光笼湮灭事件，陈青和戚老的心里留下巨大的阴影。

接连两天，两人如同惊弓之鸟，行动变得异常谨慎，他们不再尝试主动吸引哪怕一颗光点，即便那些幽蓝的小光点偶尔飘近，也会被他们下意识地屏息避开。

森林依旧整洁，光线依旧均匀，但这份平静在他他眼中已充满了无形的陷阱。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无法辨明来源的细微声响，都会让他们的神经骤然绷紧，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天空，生怕那毫无征兆的光束与光笼再次降临，而目标变成自己。

这种持续的高度紧张消耗巨大，好在他们之前吸收光点积存了大量的精神力足够维持。

两人沉默多了，交谈少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在刀尖上踮脚行走的疲惫感笼罩着两人。

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两人正默默穿行在一片银冠树与巨型蕨类植物混杂的区域。

突然，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那片虚空中传来，这次声音多了起来，也生动了许多，他们居然也能全部听懂。

一个语调平缓，带着解说员般口吻的成年男性声音响起，使用的依然是那种古怪的帝国语言音节。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本次参观的第三个主要展区：碳基生命低等文明样本观察。请注意脚下传送带速度，不要超越黄色安全线。”

紧接着，是一阵略显嘈杂、音色各异的，属于多个儿童的清脆声音，带着好奇、兴奋，还有一丝纪律约束下的雀跃。

“哇！这个星球好漂亮！”

“那些飘着的白带子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