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小光点在天黑后便消失了，估计也睡觉去了。两人想吃就得等明天天亮了。

“晚上不能都睡死。”

黑暗中，戚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轮流守夜，我前半夜，你后半夜。有动静，哪怕只是觉得不对劲，立刻出声。”

陈青没有客气，干脆地应了声，摸索着找了个相对干燥，背靠岩石的凹陷处，将身体蜷缩起来。

戚老坐在火堆余烬旁，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微微合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知上。

约莫四五个小时后，戚老轻轻拍醒陈青。

“换。”

戚只低低说了一个字，便挪到陈青之前的位置，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呼吸就变得悠长平稳，迅速进入深度休息状态。

高效的睡眠，同样是一种生存技能。

两人就在这警惕与短暂休憩中交替，加起来大约共睡了十个小时，一夜无事。

到了某个时间点，没有任何光暗的交替渐变和日出前奏，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随手按下了顶灯开关。

白光突兀地从他们头顶那片天空中洒落下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亮得过于生硬，显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戚老几乎在光线降临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和陈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这就是房间开灯！

“先醒醒神！”

戚老站起身，口中再次发出轻柔婉转的微风之声，声音不大，像水波般以特定的频率扩散开去。

没过多久，点点幽蓝的光芒开始从周围的树干缝隙、叶片背面悄然浮现，闪烁着，飘浮着，被那风声吸引，逐渐汇聚过来，在戚老身前不远处形成一小片飘浮的蓝色光晕。

两人再次伸出手，引导着这些微凉的光点融入体内，清凉的能量沁入心神，那种耳聪目明、神清气爽的感觉再度涌现。

吸收完毕，陈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隐现，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戚老也舒展了一下身躯，老迈的脸上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润光泽。

稳定却缺乏温度的人造光透过密集的树叶洒落，两人在碎光中前行，起初的警惕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怪异感取代。

这片被他们最初定义为森林的区域，越看越不对劲。

脚下是厚实松软的、由落叶与苔藓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几乎无声，也没有自然林地中常见的盘根错节的树根或突然的坑洼。

那些高大的树木，虽然形态奇异，但彼此之间的间距却过于规整，不像原始丛林那样为了争夺阳光而疯狂挤轧，藤蔓纠缠，也不像人工林那般呆板行列分明，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美学排列。

看不到肆意生长、带刺的荆棘灌木丛，也没有自然森林里常见的藤蔓，甚至连腐烂倒下的巨木都看不到。

视线所及，只有干净的树干，颜色略显单调但形态统一的草丛，以及地上那层仿佛永远维持着恒定厚度的落叶地毯。

空气是流通的，带着植物特有的微腥和湿润，却缺少了原始森林那种混杂泥土腐朽与生命勃发的复杂气息。

“这林子......”

戚老停下脚步，用脚拔开一片落叶，露出下面同样干净，几乎没有虫蚁的土壤，“干净得有点过分了，不像野地，倒像是......”

“像某个高级公园里，被精心打理过的那片观赏性小树林。”

陈青接上他的话，眉头紧锁，他想起在某个生态保护区的边缘见过类似情景，为了游客安全和景观效果，清除了所有杂乱和危险元素，只留下美观、整齐和无害的部分。

更印证这种公园感的，是这里的动物。

一路行来，他们看到不止昨天吃的似兔似羊的小兽，还有长得像放大版蒲公英球，靠滚来移动的毛茸茸生物，还有成群结队只有拳头大小的老鼠似的小动物......已经见到的动物种类不算太多，但数量可观。

所有这些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点，温顺，且显而易见的怕人。

它们远远看到两人的身影，第一反应是立即停止活动僵在原地或是躲在某个障碍物后面，只探出小半个脑袋惊恐张望。

它们缺乏自然界食草动物应有的、对潜在威胁的基本好奇或试探，只有一种根深蒂固、近乎本能的回避。

没有发现任何具有明显攻击性的肉食性动物，整个森林安静得有点过分。

这里面大量的食草小动物，真是野外郊游时上好的口粮。

陈青和戚老面面相觑，食物来源看似丰富且易于获取，这原本是绝境中莫大的幸运，但放在眼下这极度不自然的背景下，这份幸运只让人心底发毛。

两人继续深入，那种公园或园林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们甚至开始注意到一些更微妙的细节：光照似乎始终保持在最适合这些植物生长的亮度，空气湿度稳定，连温度的变化都微乎其微。

戚老抬头望向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前方，又回头看了看早已消失在规整树木后的来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只是这个公园的小树林......也他娘的太大了一点！”

他们已经以不慢的速度行走了数个小时，眼前的景致却几乎没有本质变化，这种无边无际、单调的整齐和安全，让人心慌不已。

在猜疑与高度警觉的拉锯中，时间以诡异而均匀的节奏流逝，人造的天光准时亮起，又准时熄灭，精确得如同秒表。

陈青和戚老就在这非自然的昼夜交替里，重复着生存的必需循环，饿了，便由戚老用口技引来小兽，陈青出手捕捉，困乏或精神紧绷到一定程度，戚老用口技引来那些幽蓝小光点，用那清凉能量恢复精神状态。

如此两天时间过去，他们依然在树林里行走，这个林子的辽阔程度超出了两人的想象。

第三天，天亮了大约两小时后。

两人正沉默地穿行在又一次似曾相识的林木间，脚步声被柔软的地面吸收，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戚老习惯性地将部份注意力分散在听觉上，随时警惕危险的临近。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上方的天空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的空间感，仿佛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生成，播放。

音色非男非女，或者说，超越了人类对音色的常规定义，平滑且无情绪起伏。

更关键的是，那语言所使用的音节对陈青和戚老而言更是熟悉异常：帝国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