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更不可思议的问题冒了出来：照明。

在他的认知里，哪怕是地球上最大的室内体育馆，也需要数不清的强力灯具才能照亮。那照亮眼前这片无边森林，这片可能比整个省份甚至更大的展区，需要什么？

需要......太阳吗？

一个悬挂在博物馆天花板上的、人造的太阳？

想到此，戚老猛地抬起头，头顶只有一片没有任何星辰或光源的黑暗天穹。

但那黑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缺少光线，而是变成了某种无比厚重、无法揣测的天花板或者外壳。

或许，在那外壳之外，就是“博物馆”的大厅，而他们所在的这片森林，只是大厅中一个精心布置的、带有人造光源的巨型生态箱。

“这......”

戚老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发现自己的常识和想象力在此刻彻底贫瘠，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完整的疑问句。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先是指了指脚下，然后手臂缓缓划过一个半圆，囊括了目力所及及想象所至的所有黑暗、森林、山峦，最后，手指颤抖着，指向头顶那片压抑的黑暗虚空。

“这么大的地方......全是博物馆里面？那外面得有多大？他们，他们拿什么来照亮这一切？难道，难道......”

他没能把“人造太阳”这几个字说出口，那太像疯子的呓语了。

“需要生火吗？”，戚老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正在参观博物馆的游客。

“再等等，看清形势。”，陈青答道，他的感官在黑暗中全力张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

“先适应一下这博物馆之夜。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里的规则，包括光明，都是被预设好的程序。”

......

篝火的余烬只剩暗红，戚老添了几根细柴，火苗挣扎着重新明亮了些，将两人缩在岩壁下的身影拉长，摇曳不定。

长时间的沉默后，戚老终于把这个博物馆之“大”给消化了，此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小陈，这儿没别人。你跟严部长，还有洪炉计划......到底在对付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那根一直刻意避开的红线。

被紧急征召、协助陈青练习那些音节古怪绝非地球任何语系的语言时，他就知道事情远超想象，但严沛汉不说，陈青不提，他便恪守着老江湖最根本的生存法则——不该问的，绝不问。

“戚老，”

陈青的声音很轻，“我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地球上哪个国家弄出来的祸事。”

“打个比方吧，”

陈青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简单划了一个大圈，又在圈外很远的地方点了一下，“假设这个圈是太阳系，我们在这里。”

他点了点圈中心附近。“现在，有一个......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我们无法理解的超级文明。他们要修一条巨大的高速通道，一种空间折叠的节点，就像在宇宙这张纸上，把相隔极远的两个点对折、打穿，方便他们通行。”

戚老眉头紧锁，盯着地上的简图，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这概念虽然惊人，但以他的见识，还能勉强跟上。

“修建这种节点，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陈青用石子重重敲了敲代表太阳系的圈。

“对他们来说，最方便、最经济的能源，就是就近取材，抽取整个太阳系的能量。把整个太阳系的能量全部抽走，持续的，不间断地抽取。”

火光照在戚老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之前陈青和严沛汉、胡启丰聊天时偶尔提起“能量真空”、“规则重置”。

“对于那个帝国来说，”，陈青的语气近乎冷酷的平静。

“太阳系，和他们施工场地的一粒沙差不多，都是材料的一种，抽干这里的能量，就像我们修路时推平一个蚂蚁窝，填掉一个小水坑。不会有任何犹豫，甚至不会特意看一眼。”

“那......地球？”，戚老的声音有些发紧。

“地球会变成一个大冰球，所有的生物全部死光。人类将灭绝，一个都活不下来。”

戚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但是。”，陈青话锋一转，“即便对那样的帝国来说，内部也可能有他们的规则和伦理审查。比如，需要为宇宙生物多样性做点表面文章？”

他看向戚老，“所以，他们就建了这样一个生命博物馆。在彻底抹平一个区域前，会随机抓取一些当地的生物样本，填充进去，美其名曰保护濒危物种。”

“我们，”，陈青指向自己，又虚指了一下四周无边的黑暗，“我们这些被抓进来的人，就是那些随机抓取的人类样本。”

“这个鬼地方，可能就是那个博物馆的某个展区。”

“所以洪炉计划......”

戚老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们一直在准备的，不是对抗天灾，而是试图从这种规模的施工队手里，抢下整个人类文明？试图让蚂蚁窝在推土机下幸存？”

陈青缓缓点头，脸平静，“是。我们知道希望渺茫，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严部长，胡秘书，还有很多人，在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尝试与可能存在的、帝国中不那么冷漠的个体建立沟通。我们练习的语言，或许就是关键之一。”

戚老彻底沉默了，他佝偻着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原来如此，原来他们一直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脚下是整个人类文明即将坠入的、连惊呼都会被抹除的绝对虚无。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火堆又暗淡了些。

良久，戚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娘的......”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冷酷的帝国，还是在骂这荒诞的命运。

他用力搓了把脸，看向陈青，“所以，小子，咱们现在不只是要在这鬼地方活下去，还得想办法......”

他没能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青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戚老重重地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干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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