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2 章 起风(1 / 2)七小葫芦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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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九年,八月二十。

夜。

永兴坊深处,一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铜灯里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压得一暗,又猛地跳起来。

永兴坊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通化门,这一带住的多是三品以上的勋贵重臣。

坊墙高两丈有余,入夜之后坊门一关,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但安静不代表平静——越安静的宅子里,越可能有人在深夜写字。

几份底稿摊在桌上,墨迹还没有干透。

麻纸的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卷曲,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官职、师承、姻亲关系——

这是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世家谱系图,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可以用的绳子。

郑元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很久,他没有换。凉茶的苦味更重,涩在舌根,能让人的脑子保持清醒。他在等。

荥阳郑氏做事,从来不是谁一个人拍板。长安这边的消息传回去,荥阳老宅那边要合议,几家之间要通气,每一步都有该走的章程。

但这不意味着长安这边就闲着——恰恰相反,长安是前线。前线的刀已经磨好了,只等一声令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能在郑家书房廊下走动的人,脚步都练过——不拖泥带水,也不刻意隐匿行踪。

最好的隐藏从来不是鬼鬼祟祟,是大大方方走得让你听不出异常。

灰衣仆从在门口躬身,双手呈上一只竹筒。

竹筒是普通的毛竹筒,两端用蜡封着,封得严严实实——蜡封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不是市面上的白蜡,是掺了松脂的特制蜡,一旦被拆开就无法复原。

郑元璹放下茶盏,接过竹筒,用指甲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圈,挑开。蜡屑落在案上,他不在意,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少,只有两行。他看完,目光在第二行停了一息。

然后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页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火光透过纸张映在他的脸上,把颧骨和眉骨的阴影投在身后的墙上。

纸张化作几片灰烬,轻飘飘地落在砚台边。他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混进砚台里没有洗掉的残墨里。现在就算有人把这些灰一片一片拼回去,也看不出字迹了。

“按原计划,等长安那边消息传开,再让他们动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路要慢。走官道,住驿站,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要像寻常的行商走贩,不要像赶路的人。到蓝田,至少三十天。三十天,够做很多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让长安这边的人,不用等。明天就动手。”

灰衣仆从应了一声,退出去。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然后是通往偏院的那扇角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书房重归安静。烛火不再跳了,稳稳地亮着,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

郑元璹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

同一夜,长安城东市以西,国子监。

国子监的夜很静。

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各馆的学子都已经散了,值夜的杂役在门房里打盹,油灯烧得只剩豆大的一点光。

藏书阁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案上没来得及收走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纸。

淡黄色的麻纸,裁成巴掌大小,质地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写字洇墨,裱糊嫌脆,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一文钱能买一沓。越普通的东西越难查来源。

如果是上好的宣纸或者蜀地的麻纸,反而能顺着纸的纹理和帘纹追到产纸的作坊。

但这种粗麻纸,长安城任何一家纸铺都有卖,买的人从来不问出处。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生硬,撇捺不舒展,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左手写字的人要么是左撇子,要么就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笔迹。

蓝田县侯王知还者,本太原王氏旁支。父死,不求族中抚恤,反自绝于宗族,携田产而逃。弃祖宗如敝履,背亲族若路人。

今以《三字经》媚上,饰不孝以为教化,欺天下耳目。其书虽曰启蒙,实则辱没门楣、摇动根本。凡我士林,当共弃之。

没有人知道这些纸是谁放的。

它们被夹在国子监学子们的书卷里——不是同时放的,不是同一个人放的,甚至不一定是在同一夜放的。

第二天国子监开课的时候,太学馆有人在《礼记》的函套里发现一张,四门学有人在砚台底下发现一张,律学有人在坐席的缝隙里发现一张。

每一张都一模一样。放纸的人把时间算得很准——夜里放进书卷,第二天一早被发现,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到了第二日清晨,就不止国子监了。

平康坊的茶馆里,有人在桌上捡到一张。西市胡商摆的饼摊上,有人压了一张在钱匣子底下。崇仁坊的书肆门口,门槛缝里塞了三张。

长安城就是这样——纸页薄,名声更薄。一页纸能让人扬名,也能把人毁掉。

更可怕的是,这些纸出现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让收到的人产生一种错觉:这件事已经传遍全城了,只有你还不知道。

八月二十二,午后。

长孙府。

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是一间极其安静的书房——不是在宅邸深处,而是在东跨院的偏角,窗外就是后花园的假山。

有人来禀事,走的是侧廊,不会经过正堂。长孙无忌在这里见的人,都是不需要让太多人知道的人。

杜幕僚在廊下站了一息。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

跟了主君这些年,他深知一个道理:在主君面前,带进去的情绪越少,说出来的话就越有分量。

他抬手叩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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