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侯府参军(1 / 2)七小葫芦娃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分外清晰。井台边水桶磕在石沿上的那一声闷响传过来,枣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停了。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他站起来,绕开石桌,走到马周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目光平齐。
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平淡。平淡是聊家常,此刻不是聊家常。他是一字一句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刻刀刻在竹简上。
“先生,我以蓝田县侯之爵,聘先生为侯府参军,从八品下。”
参军。王府、都督府、都护府、县侯府皆有参军之职,掌参谋议事。从八品下,比县丞低一品,比县尉高半品。
这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是幕僚,不是门客,是有品级的、有编制的、有名有姓地站在这个世上的官职。
侯府参军的任命需要报吏部备案,虽然从八品在长安城里算芝麻官,但对于一个布衣出身的书生来说,这是他宦途的起点。
“先生来管茶、管酒、管那些看得见的买卖。酒坊出多少酒,茶坊收多少茶,洛阳的代理怎么铺,扬州的价格怎么定。”
王知还的语气从郑重转为平实,但平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管那些看不见的、以后的、长远的事。
庄上的地怎么扩,鱼塘怎么建,生态养殖怎么一步一步做起来。这些事都在先生手里。”
马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四年。常何待他不薄。管吃管住,每月贴补银钱笔墨,逢年过节席上有酒有肉。
但常何给他的位置是“门客”。就这两个字。管吃管住,什么也不算。
门客不是名分。门客是寄居,是暂住,是树上落的雀,水边歇的鹭。刮风下雨的时候有个地方待着,但也仅此而已。
门客没有品级,没有职掌,没有俸禄。常何给他的银钱是“贴补”,不是俸禄。贴补是主人的恩赏,俸禄是朝廷的承认。
这两件事天差地别。侯府参军是名分。是有品级的、有编制的、有名有姓地站在这个世上的。
从八品下,比县丞低一品,比县尉高半品,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这是“名分”。
“侯爷。”马周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想说,他一介布衣,白身四年,在长安城里连吏部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想说,他在常何府上写了三尺策论,没有一篇递出去,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没有资格递。布衣给朝廷上疏,那是逾制。
可今天,一个他从驴车上下来才第二天的庄院,一个年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侯爷,把一个“从八品下”递到他手里。
“谁不是从布衣过来的?”王知还打断他,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自己也经历过。
王知还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事实。安慰是“没关系,慢慢来”,陈述事实是“你有本事,我给你机会,剩下的你自己挣”。
马周需要的不是安慰,他需要的是你给他机会。
“本朝开国以来,张亮是布衣。郑州人,'素寒贱,以农为业',隋末在瓦岗都轮不上他说话,如今长平郡公、坐镇怀州。
武士彟也是布衣。并州人,隋时在晋阳卖豆腐、贩木材,遇见唐公才提剑从龙,工部、荆州都督,五月刚在任上走,追赠礼部尚书。
魏征勉强算是布衣,是士族,却少孤贫,曾为道士。
恰恰本人也是布衣。一个月前还坐在长安城外的田埂上,和你现在没什么两样。
先生若是觉得从八品低了,往后加把劲,还能升上去。”
马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这些话摆出来,不是炫耀,不是在安抚。是在告诉他:布衣不是你的软肋,是你的起点。
然后他弯腰,朝王知还深深一揖。不是初见时那种觐见县侯的礼数。那时候腰弯得深,是为了不失礼。
今天这一揖,是心悦诚服。弯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袍角扫过脚踝,感觉到领口那块补丁轻轻蹭过锁骨。“马周,领命。”
他直起身来,脊背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不是故意挺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撑开了。
目光清朗,眼角那道困顿的疲惫还在。四年的困顿不会在两天之内褪干净。但疲惫之下有光了。
王知还转头看向赵伯:“赵伯,今日有件事需尽快办理。你替马先生办入职文书,一并报蓝田县衙备案存档。
文书写明职衔。侯府参军,从八品下;俸禄按品级发放,另外庄上管吃管住。章程写好了让我过目。”
赵伯垂手应下,手里那簸箕豆子终于又开始往下倒了,黄豆落进木盆里,淅沥沥地响。
王知还又道:“另外,生态养殖那边你也得盯着。鸡圈、猪圈、蚯蚓坑、沤肥池,每天巡查一遍。
鸡圈的蚯蚓该分坑了,太密了长不大。猪圈的沤肥池这几天要翻一次,翻的时候看看发酵的成色。有什么问题报给我。”
赵伯一一记下,把簸箕放在灶房门口,转身就去账房取纸笔准备写文书。
“周夏,你去找一下周虎。周虎在灞水边上人头熟,让他想办法弄些鱼种。不拘什么鱼,草鱼、鲢鱼、鲤鱼都行,先弄一批回来养着试试。
注意网眼大小,别伤了小鱼。”周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把铜臼搁下,擦了擦手上的药末,点了点头。
“老张头,那两千亩还没种的地,你去踏勘。带上绳尺和地册。哪块能直接种、哪块要休、哪块要改水渠、哪块的土还板着需要多翻一季绿肥。拿个方案出来,写在纸上,我看得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