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夜谈(1 / 2)七小葫芦娃
“无忌,他替他的长子长孙冲求亲,求娶长乐。”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房玄龄听得出那一下的分量。
“朕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朕说,要想想。”
房玄龄垂下眼帘。
长孙无忌替儿子求娶长乐公主的事,他在朝堂上有所耳闻,但不知道已经正式提了。
这种事,陛下不主动说,他也不能问。
“昨日,长乐来见朕。”李世民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她知道了。她听到了。”
房玄龄抬起头。
他看见李世民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心酸,更不是无奈。
是一个父亲发现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之后,那种又欣慰又心酸的东西。
还有自家小白菜被猪惦记上了的那种。
“她告诉朕,她去了蓝田。她也把身份告诉了那小子。这哪像往日那丫头?”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日王知还站在他面前,说“草民想面见陛下”时的坦荡。
原来如此。不是凭空来的勇气,是有人把底牌先亮给他了。
“所以,他知道朕是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小子,他没有躲,也没有慌。
不卑不亢,该种地种地,该献东西献东西。这孩子,比朕想的还要稳。”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攒了这么多筹码,不是为了献东西。”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图纸和医论上,“他是要攒够了,再来见朕。
他知道朕是谁,知道长乐是谁,知道朕在犹豫什么。
所以他一样一样地拿——新稻、医论、新犁。每一样都让朕没办法拒绝。”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王知还如何得知长孙仆射求亲之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朕就猜到你会问的神情。
“朕猜想,长乐告诉他的。”
房玄龄怔了一下,这俩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随即低下头。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追问了。
公主听到了舅舅求亲的事,心中不安,去见了那个少年——这是私事,不是他该过问的。
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殿内的沉闷被它冲淡了几分。
“玄龄,正事说完了,朕问你一件事。”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请讲。”
“那小子求你帮忙,就没给你点好处?以朕对他的了解,这小子送的礼物应该不轻吧?”
房玄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陛下明鉴,”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友之间的坦然,“那孩子很不错,懂礼貌。带了两坛酒来。
一坛松醪,已陈化好了,入口绵柔;一坛云门春,还差些时日,说是让臣留着,等陈化满了再品。臣还没来得及喝。”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房玄龄那边倾了倾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云门春?好东西啊!那东西朕都没喝过。
云门春——他跟你说了要陈化多久?”
“这臣就不知了。”房玄龄忍着笑,“那孩子只说‘还差些时日’。臣想着,既然是送臣的,臣便等着。”
李世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这回的节奏轻快多了。
他看了房玄龄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打量另一只老狐狸的精明。
“玄龄啊,你跟朕说实话——那坛云门春,你是不是打算独吞?”
房玄龄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很克制,但眼角那几道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藏都藏不住。
“陛下这话说的,臣又不是知节那老匹夫,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老友间才会有的狡黠,“不过,那坛酒既是那孩子送臣的,臣若转送给陛下,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李世民指着他,笑骂了一句:“好你个老东西,还说不像知节,我看你比那老匹夫还不如。有好东西就想着独吞。”
房玄龄拱了拱手,一本正经:“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那孩子年纪轻轻,懂得人情世故,这份心思,难得。臣不能辜负人家孩子的心意。”
李世民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房玄龄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朕不跟你抢。”他说,“云门春你留着,朕的那份,朕自己去跟他要。”
房玄龄躬身高声到:“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敛去笑意,正色道:“让他后日进宫。朕在御书房见他。”
房玄龄躬身:“臣遵旨。”
房玄龄躬身退出立政殿。他走到殿外廊下,招来一个随行的小吏,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吏应了一声,快步出宫,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站在廊下,夜风拂面。房玄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呼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田埂上说的话——“草民想面见陛下”。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房玄龄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做足了所有准备之后,等着最后那一下揭晓的平静。
像箭在弦上,拉满了,等最后那一下松手。
他又想起杜如晦临终前的话。那句话,他今晚想了两次了。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农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面前一碗凉茶,已经凉透了。
茶面上落了一片枣树叶,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喝。
晚膳时分,房玄龄派来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