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因为你是房相(1 / 2)七小葫芦娃
马车在农庄门口停稳。
房玄龄不等王知还带路,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步子迈得大,衣摆带风,一点都不像个养尊处优多年的宰相。
院子里,老张头自从王知还离开之后,一直就守在这里,哪怕是口渴了都不愿意离开。
新犁架在田头,犁镵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房玄龄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那架犁。
他看得比看图纸仔细得多。
每一个部件都看了,每一个榫卯都摸了,犁壁的弧线他用手指沿着走了一遍。
那个弧线他摸了三遍。摸第一遍的时候眉头皱着,摸第二遍的时候眉头松开了,摸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老张头把犁往牛身上一套,非常方便快捷,然后牵着牛,吆喝一声。
牛迈步,犁铧切入土壤,土垄从犁壁上翻过来,碎散,均匀。
那土垄翻得干净利落,像是在翻一床被子。
房玄龄跟在犁后面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刚翻出来的土上,鞋底陷进松软的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穿的是一双缎面的便鞋,土沾上了鞋帮,他也不在意。
他走了半垄,蹲下来,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土,捏了捏。
松软,细碎,没有大土块。他又往土里看了一眼,深度确实比旧犁深。
他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跟着犁走。
走到地头,老张头轻轻一偏犁梢,犁转过来了,牛自己拐了弯。不用抬,不用扛,就那么轻轻一偏,像是船过弯时船夫轻轻一点篙。
房玄龄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地头,看着那架犁在牛的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进入下一垄。
他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突厥的使臣、吐蕃的贡马、南诏的降表,他眼皮子都不带跳一下的。
可此刻,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架犁在地头轻轻一转,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震动。
像是在一堆奏折里忽然翻出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功业,不是文字,不是数字,是眼前这翻开的土,是脚下这松软的地。
他继续跟着犁走。一垄,两垄,三垄。膝盖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停。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进土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地里走这么远了。上一次,还是杜如晦活着的时候。
老张头耕完一亩,停下牛,回头看着房玄龄。
他今天耕得格外仔细,每一犁都走得笔直。虽然他不知道这位老爷到底是谁,但庄主陪着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位老爷,耕完了。”
房玄龄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亩地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壤。土块细碎,垄沟笔直,每一垄的深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知还。
“比旧犁快多少?”
“三成半。”
“深耕深多少?”
“两寸。”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田里的土,看着那架犁,看着站在田埂边上那个年轻人。
日头已经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他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不是坐石凳,而是坐在石凳旁边的台阶上。像是腿忽然软了一下,找了一个最近的能坐的地方就坐下了。
他需要坐一会儿。
王知还走过去,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房玄龄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是温的。
不加姜桂,只以热水冲泡。这是农庄的规矩,他来过一次就知道了。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捧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石桌、猫狗、灶房,看着蹲在田埂边上看犁的铁蛋,看着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的小满。
这个庄子不大,但干净利落,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章法。
“王庄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王知还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份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
“房相,这是草民行医多年的心得。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事。”
房玄龄接过,展开。他看得很慢。比看图纸慢得多。
《左传》里那句“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张仲景《金匮要略》里那句“妇人年少,血气未充,产育伤阴”。
还有那些脉案。谁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么病症,几岁夭折,用的什么方子。
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每一例都写得清清楚楚,有脉案,有药方,有后续追踪。
房玄龄把这份医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医论放在石桌上,看着王知还。目光沉静,但沉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有审度,有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王庄主,你今天来找老夫,先献农具,再陈医论。这两样东西,每一样都足以震动朝堂。你想要的,不只是让老夫替你转呈陛下吧?”
王知还迎着他的目光。“房相明鉴。草民想做一件事,但草民现在的分量不够。草民需要让自己更有分量。”
房玄龄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长得像一炷香烧完。
“你想做什么事?”
王知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草民想面见陛下,亲自呈上这两样东西。”
他没说求亲。但房玄龄听懂了。
房玄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他放下茶碗,看着王知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把事情摊在桌面上、任人审视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