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面见房玄龄(1 / 2)七小葫芦娃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二。
王知还蹲在院子里,把新犁的部件一件一件地从麻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枣树下的石板上。
犁底、犁梢、犁床、犁辕、犁箭、犁评、犁壁、犁镵,大大小小十几个部件,木件是前几日大郎和他一起做的,铁件是铁蛋从县城李铁匠那里取回来的。
大郎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要好。
犁底刨得光溜,榫头开得方正,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
大郎蹲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王知还的手,看他怎么组装,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铁件是李铁匠照图纸打的。犁镵锋利,刃口泛着青光;犁壁的弧线和他画的一模一样,弧面上还带着锻打的锤纹,一层一层叠着,像鱼鳞。
王知还蹲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检查。
把犁镵插进犁底的槽里,用木楔固定。把犁壁安在犁床上,螺丝拧紧。这个“螺丝”可不是现代的螺丝,是铁匠照他图纸上的标注打出来的螺纹铁件,虽说有那么一点粗糙,但绝对能用。
把犁箭插入犁床的方孔,用犁评调节高度。犁辕是弯的,榫头卡进犁梢的凹槽里,再用麻绳绑紧。
王知还把所有部件组装起来。
一架崭新的犁,立在枣树下。阳光照在犁镵上,泛着冷光。
枣树的影子落在犁辕上,弯弯的,和犁辕的弯度叠在一起,像两道弧线在对话。
此刻或许无人知晓,这架立在枣树下的曲辕犁,将在两百余年后被一位隐居甫里的文人写入一卷名叫《耒耜经》的书中。
那卷书的原文写道:“辕有越,加箭,可弛张焉……耕之土曰垡,垡犹块也,起其垡者镵也,覆其垡者壁也。”
那卷书不过六百余字,却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专为农具而作的典籍。
而这架蓝田农庄里诞生的犁,便是那六百字的起点。
铁蛋围着它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犁镵的刃口。手指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他也不在意,举着流血的手指头嘿嘿笑:“这个快!比咱家那把快多了!”
王知还蹲下来,检查每一个榫卯,每一个接口,每一个角度。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像郎中断脉。
“走,下地试试。”
后院有一块空地,是预留的春耕地,还没种东西。
他让人把旧犁抬过来,两架犁并排放在田头,一新一旧,一个弯辕一个直辕,像是两代人站在一块儿。
老张头牵着牛过来,看了看新犁,又看了看王知还,欲言又止。
他种了大半辈子地,犁就是那一样犁,直辕的,笨重的,从年轻时就用这个,用了二十来年。
眼前这一架,弯的辕,翘的壁,看着就不像能用的东西。
“庄主,这新犁能用不?”
“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张头把牛套上旧犁,吆喝一声,牛迈步往前走。犁铧切开土壤,翻起一道土垄。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犁到地头,调头。老张头双手抬起犁梢,腰往下一沉,咬着牙把犁转过来。
旧犁重,转弯要抬,每抬一次,腰都要使一把劲。一亩地耕下来,人比牛先累趴下。
老张头把旧犁卸了,套上新犁。
他握着犁梢的手微微有些发紧。倒也不是怕,而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人忽然碰上一件从没见过的家伙,那种本能的紧张。
他吆喝一声。牛迈步。
犁铧切入土壤,比旧犁深。犁壁把切开的土翻过来,扣在一边,土块碎散,不像旧犁翻出来的是整块土坷垃,翻过来就完事。这个犁是翻过来,碎了,匀了。
老张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用了一辈子的直辕犁,以为犁就该是那个样,笨重、费力、转弯要人抬。可现在手里的这把犁,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犁地深,省力,调头灵便。牛走到地头,他轻轻一偏犁梢,犁就转过来了,不用抬,不用扛,牛自己就拐了弯。
那一下轻巧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使了一辈子抬犁的劲,忽然不用使劲了,反倒有点慌。
他抬起头,看着王知还,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嘴唇干得起了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知还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翻出来的土,捏了捏。松软,细碎,没有大土块。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像沙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张,比旧犁快多少?”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庄主,不是快多少的事。俺犁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犁。”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土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的不是土,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犁。
“省力。牛省力,人也省力。转弯不用抬,牛自己就拐了。犁得深,土翻得碎。同样的地,旧犁耕一垄的工夫,这犁能耕一垄半。”
“一垄半?”周夏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他盯着地里的犁痕,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一味新药的药性。
“不止。”老张头蹲下来,指着地里的犁痕,“你看这深度,比旧犁深了两寸。深两寸,根就能多往下扎两寸。旱的时候,根扎得深的庄稼,能多活半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王知还。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感激,是敬畏。
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懂地,比他还要懂。
“庄主,这犁要是能推出去,关中的地,都能多打粮。”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只是蹲下来,把犁壁上的土抠掉,检查有没有松动。手指沿着犁壁的弧线走了一遍,一寸一寸地摸。
铁蛋蹲在田头,手里攥着一把翻出来的土,捏了捏,又捏了捏。
忽然站起来,冲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泼在地上。
水渗进松软的土里,一下就没了,连个水洼都没积。
“庄主你看!旧犁翻出来的土,水浇上去要在表面汪一下才渗。这个犁翻出来的土,水直接下去了!”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把新犁,眼睛亮得不像话。那眼神,像是第一次吃到糖的孩子。
试验做了大半天。从日头刚升起,做到日头偏西。
王知还把每一样都试了,旱地、水田、沙土、黏土。
每一种土质,新犁都比旧犁快三成以上,深耕深两寸以上,调头快一半。
沙土地里差别最大,快了将近四成。
他蹲在地头,把最后一项数据记在纸上,吹干墨迹,站起来。
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捶了捶腿,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晚霞烧得满天通红,把田里的土都染成了赭红色。
明日,去寻房玄龄。
王知还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小满端来晚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酒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