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王知还被传唤(2 / 2)七小葫芦娃
那是他从太原带下来的物件,是原身师父所留,极好使用。
箱角的漆皮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这或许便是历史的痕迹。
王知还站在药箱前,抬手轻轻摩挲了片刻。
终究没有带上。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袍,将些许铜钱揣入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又在铜镜前照了照,理了理衣领,拂去肩上最后一根猫毛。
然后推门而出。
院内的气氛,在他进屋换衣的这点工夫里,已经悄然凝滞了。
大郎僵立在石桌旁,手中那本《三字经》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纸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庄主的背影,唇瓣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铁蛋紧握着菜刀,立在鹅栏边。他年纪虽小,性子却是几个孩子中最烈的那一个。
此刻双目通红,满脸又慌又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若不是周夏暗暗按住了他的肩膀,这孩子怕是已经冲了上去。
小满站在井台边,双手死死绞着围裙的边角。布料在她指间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转了又转,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
她咬着下唇,嘴唇微微发抖,满眼的担忧和不舍,惶恐几乎要从目光里溢出来。
三个孩子。一个十四,一个十二,一个十岁。
都是没了爹娘的孤儿。
好容易有了师父,有了家,有了安稳的日子。
可今日,他们眼睁睁看着师父要被官府的人带走。
恐惧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王知还行至院门口,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半夏,看好家。无需惊慌。”
话音落下,他迈步踏上官道。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他的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晨雾吞没,只余下一个越来越淡的轮廓。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夏伫立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背影被晨雾一点一点吞噬。
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闷,又痛。
他岁数只有十几,来到山庄,跟着师父只有不到一月,可他早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了。
在太行山上的寒来暑往,前师父曾反复叮嘱他:行医者遇事不可慌。心慌则手颤,手颤则针偏。救人济世,最忌慌乱。
这些道理,他烂熟于心。三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沉稳。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道理易记,临事难守。
关乎至亲恩师安危时,再沉稳的心境,也会瞬间崩塌。
他踉跄着退回灶房,将铜臼重重搁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响,惊得灶台下的耗子仓皇逃窜。
周夏蹲下身,双手抱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遇事不可慌。
那就不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复盘。
师父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一生良善,行医济世,开荒种田,抚育孤儿。从未作奸犯科,从未逾矩半步。
为何会被县衙传唤?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突然,一个关键细节像闪电般窜入脑海。
三个孩子。
大郎、铁蛋、小满。
三个无籍的孤儿。
他猛地想起来——大唐律法有定规,收留孤寡孤儿,必须提前前往官府备案登记,以杜绝拐带良家子女、私藏人口之祸。
这是各地通行的铁律!
而师父,从太原迁居蓝田不过一年。常年深耕田园,行医育人,忙于生计,忙于善事。
他未必知道这条本地规矩。
而自己,身为师父朝夕相伴的徒弟,读过书,学过律,竟从未提醒过半句!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瞬间淹没了周夏。
他狠狠捶打自己的大腿,一下,两下,直到痛楚压过了慌乱,方才猛然站起身。
他抓起药箱背在肩头,转身看向院内三个惴惴不安的孩子。
大郎正蹲在地上捡那本《三字经》,手指还在发抖。
铁蛋的菜刀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刀锋磕出了一个小口子。
小满依旧站在井台边,围裙在手里越绞越紧。
周夏强行压下自己的慌乱,稳住颤抖的声线:“大郎,看好弟弟妹妹,守好农庄。”
大郎抬起头,沉默无言。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与不安。
周夏一字一顿:“我即刻前往长安,寻找程公子相助。天黑之前,必归!”
说罢,他大步走向驴棚,牵出那头灰色的毛驴,翻身而上。
一抖缰绳。
“哒哒哒——”
清脆的驴蹄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驴背上,周夏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驴腹,催促着驴子快跑。
身影转瞬掠过桑林,疾驰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驴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像一道灰黄的烟尘。
周夏心跳如鼓,远比蹄声更急促。
师父在长安相识之人寥寥。
那位仁慈仗义的李老爷身份隐秘,行踪不定,根本无从寻觅。
唯一能依仗、有能力、有身份、又肯帮忙的,唯有卢国公府的大公子——程处默!
程公子与师父相交甚笃,全权代销师父的松醪美酒。
他为人正直仗义,对师父更是以兄事之。
此人有身份,有担当,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周夏咬着牙,又催了驴子一鞭。
驴背上,少年的眼眶被风吹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不知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眼角竟有些湿润。
“师父,千万无事……”
“弟子一定救您回来!”
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官道上。
路旁的稻浪随风起伏,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
眼看再有十余日,便是丰收的年景。
这是师父耗费无数心血耕耘的成果,是这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和希望。
绝不能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