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下午3点30分。

加利福尼亚州，圣费尔南多谷，托卢卡镇。

这是此时南加州谷地唯一具备完整建制的小镇。

木板搭建的酒馆、刷着黑漆的驿站、铁皮顶杂货铺，这些构成全镇核心。

干热季风裹挟谷地黄土扬尘，漫过外围连片枯黄麦田、围栏老旧的私人牧场，涌了上来，带着一种加州特有的热浪。

远处圣盖博山脉植被沉绿，天高地阔、荒芜开阔，但却是西进资本眼里无利可图的干旱废土。

经过两周的长途跋涉，又回到这片土地。这种感觉真好，也真的怪异！

赫拉斯·卡朋蒂埃坐在临街酒馆的廊下，指腹捏着一杯常温麦芽啤酒，目光看向无边的旷野和谷底。他作为前奥克兰市长、加州老牌政坛实权人物，深耕西海岸数十年。

他熟悉加州每一寸物产、每一条法律、甚至是每一派地头的实权势力。

可最近遇到的各种资本布局，却不得不让他感慨：即使是论眼界和资本运作的能力，人和人也是不同的。

不管是以眼光还是以布局来看，有些人真的是天生就是玩资本的高手。

他喝了一口啤酒，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清晨。

那还是在6月9日，卡朋蒂埃受到拉里·利文斯顿的邀请出海钓鱼。他们来到了纽约的外海上，鱼饵放了下去。

白色的船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卡朋蒂埃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望着远处模糊的长岛海岸线。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却没有吹散他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

他在纽约已经待了太久了，久到开始想念加州干燥的空气和辽阔的天际线。

可是他不能回去，起码不能以现在的身份回去。

“卡朋蒂埃先生，鱼上钩了。”拉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卡朋蒂埃转过身，看见鱼竿的卷线器正在疯狂转动，海钓线绷得笔直，显然水下有个大家伙在挣扎。

他没有过去帮忙，只是端着酒杯慢慢走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你钓过鱼吗？”拉里也盯着鱼线，没有上去帮忙，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

“在圣何塞的时候钓过鳟鱼。海湾里那种大鱼，倒是没碰过。”

拉里点点头，看着卷线器又问道：“卡朋蒂埃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钓鱼吗？”

“肯定不是为了吃鱼。”卡朋蒂埃在他对面坐下。

“当然不是！”拉里笑了，“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一笔能让您风光返回加州的交易。”

卡朋蒂埃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回加州”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准确地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锁孔。

“我在加州生活了三十年。”他说，声音低沉，

“从奥克兰的市长，到最高法院的法官，到经营自己的地产和牧场。我在那里有朋友，有敌人，有几十年的记忆。但我不确定——我还有什么理由回去。”

“理由我可以给您。”拉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说道，

“但首先，我想听听您对加州的判断。您觉得，加州南部未来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卡朋蒂埃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样一个开放性的问题来开场。

“会变化。”他说，“洛杉矶的人口在涨，铁路修进来后，移民也在涌进来。但增长的速度，取决于水和交通。因为南加州太干了，没有水，一切都是空谈。”

“那水的问题能解决吗？”拉里又问。

“能，但要花大钱。”卡朋蒂埃说，“有人想过从内华达山脉引水，但那工程太浩大了，并不靠谱，没有几千万美元下不来……所以，西海岸人所共知的事实是，短期内，只能靠洛杉矶河和地下水。”

拉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背靠栏杆，根本不在意身边的鱼线和鱼竿，而是笑着对他说道。

“卡朋蒂埃先生，您知道我现在是加州标准石油公司的股东吗？”

卡朋蒂埃微微一愣，随即就产生了意外又惊讶的奇怪感觉。

加州标准石油——那是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帝国在西海岸的桥头堡。他当然知道这家公司，但他不知道拉里和它有什么关系。

事情的关键是，拉里·利文斯顿才20多岁，他现在就能介入到标准石油的核心圈子里去吗？

顿了顿，卡朋蒂埃斟酌问道，“你是多大的股东？”

“百分之十五。不是最大的，但足以进入董事会。”拉里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卡朋蒂埃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以“华尔街新秀”的眼光，而是以“能在洛克菲勒的棋盘上落子”的眼光。

“所以，你现在是加州标准石油的董事？”卡朋蒂埃问道。

“最大的外部董事。”拉里纠正道，“这意味着，我知道加州石油勘探的全部动向。我知道哪些区域在勘探，哪些区域准备开发，哪些区域——目前还是一片荒地——但地下可能藏着油田。”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加州标准石油正在评估洛杉矶盆地南部的几块地。如果评估结果正面，他们会大规模收购那一带的土地。而到那时候——地价会涨到天上去。”

卡朋蒂埃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拉里说，“我们合伙成立一家公司。您在加州负责地面上的事——土地收购、水权谈判、铁路对接、政府关系。我在纽约负责资金和整体布局。利润对半分。”

“你的出资呢？”

“两百万美元现金。外加我在加州标准石油的股份作为隐性背书。”拉里回答得很干脆。

卡朋蒂埃没有立即回答，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才说道，

“利文斯顿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在纽约待了这么久，一直没回加州？”

“因为官司。”

“那是表面的原因。”卡朋蒂埃耸了耸肩，撇着嘴回答道，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做什么。我在加州有过辉煌，也有过低谷。我当过市长，当过法官，经营过牧场，参与过铁路谈判。我认识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直视着拉里的眼睛：“你刚才说的那些——水权、土地、石油、铁路——我都想过。但我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足够的理由，让我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重新回到那片土地上去折腾。”

“您知道的，这是一个大机会……”

拉里刚想说话，卡朋蒂埃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或者这么说！利文斯顿，机会这种东西，我在加州见过太多了。真正稀缺的，是动力。我都快70岁了！我回纽约是养老的。”

卡朋蒂埃说完，原以为自己一再强调的“退休理由”足够充分了，根本没想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能再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

尽管他真是年纪轻轻就成为标准石油的股东之一，让人刮目相看。

可卡朋蒂埃不想回加州了，他是1824年生人，还差一年，他就满70了。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再被什么所谓的机会而鼓动了……

但他没想到，之后的几分钟，这个小他半个世纪的人，会让他再次出现在加州的土地上。

拉里嘴角含着微笑，仿佛想跟他分享个笑话。

“卡朋蒂埃先生，您刚才说您快七十岁了，来纽约是养老的……但我不这么认为。”

卡朋蒂埃挑了挑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