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玉笏碎惊金殿肃,铁甲寒透蠹吞空(1 / 2)眉油酥脂
王子腾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一晃,若非身旁一位同僚下意识地虚扶了一把,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般的金纸色,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他额头、鬓角、鼻尖渗出,汇成小溪,顺着下颌滴落在他胸前的补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象牙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可怕的青白色,笏板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方正清对这一切恍若未见,他展开笏板上夹着的奏本副本,声音平稳而冷酷地宣读着足以致命的指控:
“其一,王子腾执掌京营十二万兵马期间,失察渎职,纵容麾下将领吴大勇、郑彪等,大肆虚报兵额,侵吞空饷。”
“仅据都察院初步核验奋武、扬威二营账册,空额累计已逾四千三百之数!年吞没国帑白银不下十万两!此乃喝兵血,蚀国本!”
“其二,王子腾默许甚至指使其亲信部将,将京营库房所储之刀枪、弓弩、甲胄,乃至神机营淘汰之火铳、火药等军国重器,通过京郊黑市,倒卖于地方豪强、山野匪寨!”
“此等行径,无异于资敌!臣有查获之军械为证,有黑市牙行经手人之供词画押为凭!”
方正清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和几张画押的供词副本,由内侍接过,高举示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如同一个个噬人的黑洞。
“其三,王子腾利用职权,克扣军士粮饷、冬衣银、草料银,致使京营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更有甚者,其纵容家奴,强夺京畿卫所军屯熟田万余亩,归入其私家庄园!”
“致使卫所兵丁无田可耕,生计断绝!此乃竭泽而渔,自毁长城!”
方正清的声音带着沉痛,殿内一些出身军伍的将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其四,”
方正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森严。
“据查,王子腾为填补其贪墨亏空,维系其豪奢用度,竟与四……”
他话语微顿,目光如电般扫过脸色铁青的四王,终究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转而道。
“竟与某些勋贵府邸过从甚密,其巨额不明财源,多经由此等府邸名下钱庄、商号周转洗白!其贪墨所得,除供其挥霍,更用于结党营私,贿赂朝中要员,图谋不轨!”
“凡此种种,铁证如山!”
方正清最后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双手托起奏本,深深躬下身去,脊梁挺直如松。
“王子腾身为国家重臣,执掌京畿兵权,本应忠君体国,整军经武,以卫社稷。”
“然其贪赃枉法,倒卖军需,盘剥士卒,结党营私,其行径之恶劣,已非寻常贪渎可比,实乃祸国殃民之巨蠹!”
“其罪昭彰,人神共愤!京营卫戍京师,国之柱石,岂容此等蠹虫蛀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御座:
“臣恳请陛下,念京营安危关乎社稷存续,立遣得力钦差大臣,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王子腾及京营诸将贪墨渎职、倒卖军械、动摇国本一案!”
“将一干罪臣锁拿严讯,追缴赃款,整肃营伍,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固京畿!”
方正清的奏劾如同九天垂落的铡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将王子腾彻底钉死在耻辱与绝望的刑柱之上。
当那句“彻查王子腾及京营诸将贪墨渎职、倒卖军械、动摇国本”响彻大殿时,王子腾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
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汗水早已浸透里衣,冰冷的黏腻感包裹着他。
手中紧握的笏板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他脚边的金砖地上,那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他仕途乃至生命的丧钟。
王子腾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捡,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般,向前踉跄了一步,全靠仅存的意志和身边同僚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才勉强没有瘫倒。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望向御座的方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辩白,想要喊冤,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太和殿内,死寂如渊。
只有方正清奏本上那鲜红的“都察院”大印,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冰冷的光芒,映照着王子腾那张被恐惧和汗水彻底扭曲的脸,也映照着四王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怒与凝重。
垂拱帝高踞御座,玄色冕旒下的目光深不见底,如同寒潭,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出由他亲手推动、此刻正走向高潮的权力博弈。
“王子腾。”
垂拱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一切喧嚣的威压,清晰地压入每一个屏息凝神的朝臣耳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正清,及数位御史所劾之事,桩桩件件,直指京营根本,更直指你王子腾执掌京营之责。对此,你有何话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王子腾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被那冰冷的声音从灭顶的眩晕中强行拽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的瘫软,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硬气,猛地挣脱了身旁同僚下意识搀扶的手,踉跄着抢前几步,重重地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陛下——!”
王子腾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凄厉,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咚”声,再抬起时,一片刺目的红肿。
“臣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陛下!”
汗水混着额头的微红,在他灰败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王子腾双手撑地,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身体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竭力仰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眼神里是混杂着惊骇、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的浑浊。
“臣……臣蒙陛下天恩,执掌京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圣恩,有损国器!京营十二万将士,乃拱卫京畿之铁壁,臣岂敢……岂敢有半分懈怠!”
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那灭顶的指控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都察院所奏,纯属子虚乌有!是构陷!是有人……有人欲置臣于死地,欲乱我京营军心啊陛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文官班列前列左都御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