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沉水香黯君臣策,紫檀珠定噬忠谋(1 / 2)眉油酥脂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笃定地望向垂拱帝:
“陛下稳坐中枢,口含天宪,更有稽查使团亲赴扬州。”
“事态发展,皆在陛下股掌之间。”
“盐商与四王,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待其厮杀疲惫,两败俱伤之际,陛下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重整河山,江南盐政之新天,必将如拨云见日,朗朗乾坤。”
“此非臆测,实乃大势所趋,亦是陛下励精图治、革除积弊之必然结果。”
垂拱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已停止了敲击,搭在榻沿上。
他眼底的光芒随着周显的剖析而明灭不定,最初的忧虑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周显的话,剥开了动荡表象下的核心——漕运的稳定、盐场根基的可恢复性、以及破局后重建的可行性。
这让他看到了“破”之后“立”的希望,而不仅仅是失控的风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鎏金兽炉中的沉水香,依旧不疾不徐地吐纳着淡薄的青烟,缭绕在君臣之间。
垂拱帝的目光投向殿顶藻井的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彩绘,看到了那富庶繁华却又暗流汹涌的江南,看到了盐池浪涌之下,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以及巨浪平息后,可能呈现出的、由他亲手描绘的崭新图景。
那图景,关乎国库充盈,关乎皇权威严,更关乎他能否真正挣脱积弊的束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显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良久,垂拱帝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称赞,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那微涩的茶汤滑过喉间,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疑。
傍晚,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丁府高耸的檐角吞没。
书房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昧,只有窗外残留的天光勾勒出户部尚书钱方正惊惶的身影。
他几乎是撞开了门,官袍的前襟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深色,往日油滑的圆脸上此刻只剩灰败。
“丁公!丁公!”
钱方正的声音嘶哑,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内阁次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丁宝贞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凝。
他手中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动作不疾不徐,只有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丁宝贞没有立刻回应钱方正,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党。
“完了……全完了……”
钱方正跌坐在丁宝贞对面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直那个疯狗!他……他怎么敢!七百万变二百万?这……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语无伦次,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光滑的扶手。
“稽查使团!李翰、王琰、赵秉文,还带着王命旗牌!这是要掘地三尺!”
“丁公,扬州那边……扬州那边窟窿有多大,你我心知肚明!这要是真让他们查个底掉,你我,还有盐运司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喉头滚动,咽下后面的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丁宝贞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那串紫檀珠子被他轻轻搁在冰冷的书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慌什么?”
丁宝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压下了钱方正的躁动。
“天还没塌下来。陈直一条疯狗,也配咬死人?”
钱方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喘气声小了些,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丁公!不是一条疯狗!他背后……他背后一定有人!没人撑腰,他陈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乾清宫放这种炮仗?这是要炸翻整个江南盐政的根基啊!”
“背后有人?”
丁宝贞的眼皮撩了撩,昏暗中,那眼神锐利如鹰隼。
“说说看,你心里有谁?”
钱方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个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开国那几家?东平、南安、西宁、北静?他们早就眼红盐利这块肥肉,爪子伸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他们指使陈直发难,想趁乱夺食?”
丁宝贞不置可否,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四王……胃口是不小。但这些年,他们在江南的爪子,被我们的人看得死死的。”
“要绕过我们,直接捅出这么大个窟窿,还选在今日朝堂……时机、火候,都太刁钻。不像他们那些勋贵莽夫一贯的做派。”
“那……难道是周家?”
钱方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周廷桢那老狐狸,执掌江南漕运粮道河道多年,他儿子周显简在帝心,如今又得了江南漕运的专营权,如虎添翼!”
“他们周家世代盘踞江南,对盐政的猫腻岂能不知,他们是不是想借机把手彻底插进盐务里?甚至……取代我们?”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冷汗又冒了出来。
“周家……”
丁宝贞的眉头第一次深深蹙起,像刀刻的纹路。
周家掌控的漕运,是盐运的命脉。周显在朝堂上的表现,他也一直看在眼里,那年轻人深不可测。
“周显……此子心思深沉,手段难测。他周家若真图谋盐利,确实有动机,也有这个能耐暗中布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疑惑。
“周家与我们,这些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撕破脸掀桌子,对他们又有何好处?损人不利己。”
“而且他们周家垄断漕运河道粮道,已经够树大招风了”
“若是再把两淮的盐政都给拿下来,江南岂不真成了国中之国,那陛下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周廷桢这个老狐狸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应该不会这么做。”
“那还能有谁?”
钱方正有些绝望地摊开手。
“难道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城方向,没敢说下去,眼神里是更深的恐惧。
“他缺银子缺疯了?”
丁宝贞缓缓摇头,目光幽深:
“圣上?他若想查,自有无数种法子,何必假手陈直这样一个孤臣,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这更像是借刀杀人之计,圣上……更像是那个执刀观望的渔翁。”
书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钱方正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