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3章 驱虎吞狼弈乾坤,漕枢稳钓定风波(1 / 2)眉油酥脂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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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微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方才龙颜震怒,天威凛然,臣在阶下,只觉心神震慑,不敢仰视天颜,更遑论细察陛下神韵。”

“此乃臣惶恐失职,望陛下恕罪。”

垂拱帝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后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啊,滑头。”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探究转为一种深沉的期待。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这局棋,会如何落子?”

周显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江南盐税银库账面上的亏空,是铁打的事实。”

“四王那边在江南暗中经营探查非止一日,若非握住了确凿的把柄,断不敢在今日由陈直当廷引爆此雷。”

“盐商与盐政衙门盘踞两淮多年,树大根深,骤然被掀开如此巨大的窟窿,他们若想平息事端,无非两条路。”

他略作停顿,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去:

“其一,效仿前朝故智,行那‘火龙烧仓’之计,将银库付之一炬,一了百了。”

“然此计看似釜底抽薪,实则后患无穷。”

“大火能毁账册凭证,却烧不化白花花的银子。纵使熔成银饼,待朝廷派员清理火场废墟,称量核算,那巨大的亏空依旧会暴露无遗,不过是徒增一项毁证灭迹的重罪罢了,治标不治本。”

“故此,”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了然。

“他们更可能走的,是第二条路——由盐政衙门出面,暗中逼迫、串联各大盐商,令他们暂时挪出巨资,填回银库之中,先把眼前稽查使团这一关蒙混过去。”

“待钦差盘查完毕,奏报‘账实相符’、‘查无亏空’,使团离扬返京,那些填进去的银子,自然会被盐政官员们寻个由头,‘完璧归赵’,送回各家盐商手中。”

“如此,上下皆安,风平浪静。”

垂拱帝缓缓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榻沿轻轻敲击:

“此计确为稳妥老辣,亦是他们惯用的伎俩。那么,依卿家之见,朕该如何破此僵局?”

周显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神色依旧淡然:

“破局倒也简单。待稽查使团抵达扬州,盐商们如臣所料,将银子‘填’回银库之后,陛下只需下一道明旨,命户部以‘国帑空虚,急需调度’为由,直接接管那填满的银库。”

“除留下维持两淮盐政日常运转所必需的款项外,将其余所有银子,悉数封存,由户部官员押解,全部运回京师,充实国库。”

他抬眼看向垂拱帝,目光平静无波:

“届时,盐商们眼见自己砸进去的几百万两真金白银被朝廷一锅端走,却连声响都听不到,必然如剜心割肉,怒火中烧。”

“这笔天大的亏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定会认为是盐政官员无能,未能守住银子,或是与朝廷合谋坑害了他们。”

“而盐政官员们,同样百口莫辩,既无法向盐商交代,更无法承担盐商反噬的后果。”

“如此一来,盐商与盐政衙门之间,必然狗咬狗,一嘴毛,互相攀咬指责,内斗不休。”

“而陛下,”

周显微顿,语气转深。

“只需在双方斗得不可开交、怨气冲天之时,命人将御史陈直与四王暗中往来的确凿证据,巧妙地泄露出去。”

“让盐商们知道,今日这场让他们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风暴,真正的幕后推手,正是觊觎两淮盐利已久的开国四王。”

“试想,被生生夺走几百万两银子的盐商巨贾们,得知真相,岂能不对四王恨之入骨。”

“他们与四王之间,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一场倾尽全力的反扑,势在必行。”

垂拱帝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拨云见日。

待周显话音落下,他忍不住拊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快意:

“好!此计甚妙!驱虎吞狼,一石数鸟!既充实了国库,解了燃眉之急;又借盐商之手,重创了盘踞两淮、尾大不掉的盐政衙门。”

“最后,更让那群富可敌国的盐商和盐政官员们与野心勃勃的四王彻底反目,结下死仇,斗个两败俱伤!朕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周卿真乃朕之肱骨,此策大善!”

垂拱帝拊掌而赞的声音仍在后殿回荡,周显微垂着眼帘,语气谦逊地开口: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适才所言,不过拾人牙慧,泛泛其谈罢了。”

“两淮盐政积重难返,牵涉之广,非一日之寒,臣之浅见,实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誉。”

垂拱帝脸上的快意稍敛,身体向后靠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气氛从方才的激昂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周卿过谦了。”

垂拱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卿家此计,借力打力,确是老成谋国之策。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显,眼底深处那点对“驱虎吞狼”的兴奋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

“朕尚有隐忧。四王如虎,盐商似狼,此二者一旦真正撕咬起来,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江南盐政乃国朝命脉,盐运关乎天下民生。”

“若他们斗得太过,将两淮盐场搅得天翻地覆,盐船停运,盐道阻塞,百姓无盐可食,地方动荡……届时,朕该如何收场?岂不是为解一弊,反生百害?”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积压在帝王心头的重担仿佛透过目光沉沉地压向周显:

“朕要的是重整盐纲,充盈国库,而非一个彻底瘫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盐课乃九边粮饷所系,一日都耽搁不起。”

“若局面失控,朝廷威严扫地,朕亦将陷入被动,这渔翁之利,怕就成了烫手山芋。”

“卿家深谙时局,当知朕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周显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探询的视线。

他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波动,反而是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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