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高云淡。

刘峰带着《龙岭迷窟》剧组几个人站在托运行李的队伍里。

他对去美国的事情说实在话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说是让他去学习，那他能干嘛？总不能写一本预言美国如何衰败的书吧？

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干。

而且按照他的记忆，这个事情应该是要持续1983年整个下半年的。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队伍前头，姜闻把两个大箱子一搁，转身拍了拍手。

“刘导，我这行李是不是超了？”

“超了就超了，你减。”

“减不了了。”姜闻摊手，“里面全是参考资料，表演用的。”

“什么参考资料？”

姜闻嘿嘿一笑，没说话。

刘峰想起下半年的事，严重警告他。

“你可别在美国买些什么录像带，我们整个团队到时候要和领事馆的同志们紧密合作的，一切行动听指挥！”

原来刘峰打算为了美国市场，喊上主演团队，尤其是铁三角加大金牙去美国做好前期宣传。

队伍里唯一的女生站在刘峰旁边。

关之林这次提前从香江来了燕京，和众人一起出发。

......

刘峰对这次行程有许多规划，只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计划多半会赶不上变化。

对于80年代的美国，他的认知终究是碎片化的，对此刘峰很有自知之明，他不认为自己脑海里那点巧思比得上这个时代，有着完整，成熟的资本主义娱乐产业链。

你可以有好点子，但别人有无数个复制和总结你思路的团队。

他望着舷窗外，跑道尽头的地平线上。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优势是什么，脑海里确实装了许多，优质的，站在时代巨人上，久经人民群众认可的文艺作品。

而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时代浪潮，以及其下的，一整套经济基础引发下的社会文化变迁。

甚至更直白地讲，是从当下主流的文化知识分子群体，城市工薪阶层手中，抢夺.....文化审美。

而只靠写书......改编......搬上荧幕.....利用宣传机器....就够了吗？

那属于是小资的幼稚幻想。

刘峰想要的，自然是真正能团结绝未来大多数中坚力量的办法。

九十年代......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他脑子里过。

......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滑行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巨大的停车场，几千辆汽车在夕阳底下反光，密密麻麻像电路板上的焊点。

姜闻把脸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

“这么多车，这得花多少钱造？”

葛尤在一旁说道。

“这重点是钱吗？是美国能造这么多汽车！”

“那也得老百姓买得起。”

“所以说人家有钱嘛。”

刘峰此时睁开了眼，看着就连见世面比较多的关之林也盯着这些场景看，他想了下还是开口。

“其实问题也不能这么看。”

众人齐齐看向他。

“消费力自然还是要与实际”

“其实问题也不能这么看。”

“消费力自然还是要跟实际的生产力相匹配。”

“我们来倒推一下。”刘峰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

“为什么美国老百姓买得起汽车？因为车便宜。为什么车便宜？因为福特的流水线生产，一台车的工时从十二小时压缩到九十三分钟，成本打下来了。到这里为止，听起来像是一个技术进步造福大众的故事，对不对？”

几个人点头。

“但你再往前推一步。流水线把造车变成了标准化的重复劳动，工人不再需要十年学徒才能上手，这意味着用不着雇昂贵的熟练工匠了，他可以雇任何人，农民、移民、刚毕业的学生，培训三天就上岗。”

“可替代性大幅提高，工资就被压住了。同时流水线的速度由机器控制，人跟着机器的节奏走，慢了就挨骂，快了就加快流水线速度。”

“结果是什么？一辆福特T型车的售价从八百多美元降到两百多美元，工人周薪大概五美元。一年五十二周，不吃不喝攒两年多才能买一辆自己亲手造的车。而福特的利润在同一时期翻了几番。你说工人买得起车吗？买得起的，但那是在他创造了远高于车价的剩余价值之后。”

姜闻愣了两秒。

“所以街上这些车……”

“大部分是管理层、是商人、是自由职业者、是那些占有生产资料的人。”

“即便工人买得起一辆车也不等于他有钱，决定他命运的，还是那个他每天上班操控的流水线。”

陈配斯半天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那咱们拍的电影呢？”

“电影也一样。”刘峰转过头看他。

“戏剧性，调动情绪，观众的沉浸度，感官享受，包括我们认为的演员表演，剧本设计等等具有艺术特征的，都是可以工业化量化的，事实上，一旦把受众放大到更多数的工人阶级，好的，质量高的电影或许可以取得一时的成功......”

“但更高效的，保证视听体验质量下限的量化作品的制作团队，最后会垄断所有资源。”

葛尤皱皱眉。

“那合着按美国人这样搞，他们电影不是越拍越差？”

“但他们的票房会越拍越高，因为他们会不断总结受众，不断提高生产效率，再加上投资中.....可以有......”

葛尤，陈配斯，姜闻听完一席话，无不感叹，这美帝国主义太坏了。

刘峰望着窗外的洛杉矶。

“可事物总会走向反面，当人民的文化审美改变，这种重复的麻醉精神的享乐产物终究不会再被买账。”

机舱里的广播响了。

空姐通知打开遮光板、调直座椅靠背。

飞机缓缓滑入停机位。

姜闻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看着刘峰。

“刘哥，那我还有个问题。”

“说。”

“咱们这次来美国，是不是也要按你说的那样，我们也把这套流水线化的模式用一遍？”

刘峰沉默了片刻。

“因地制宜.....我们还得仔细研究美国电影文化呢，我刚才说的也只不过是电影杂志上看的。”

“总之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飞机停稳，机舱里响起一片解安全带的声音。

刘峰站起来，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