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燕京，杨絮飘得满城都是。

刘峰骑着摩托车从儿影厂回来，车后座绑着一兜子东西，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潜伏》，《认识论断裂》，捆在一起。

枣树刚抽了新叶，风一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鼓掌。

院子里，萧穗子正趴在石桌上写字。

她现在是儿影厂文学部的编辑，最近在改厂里的刊物《意林》，桌上摊着稿纸、红墨水钢笔、一本翻旧了的《电影文学》，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胖大海。

萧穗子抬眼一看，伸手拆开纸包，把最上面那本《潜伏》拿起来翻了翻。

“印得挺好。”

“一般吧，封面这个字体我不是很满意，太正了，没有那种潜藏的感觉。”

“你要求还挺多。”

把书放下，又拿起《认识论断裂》，翻开看了一眼目录，又合上了，她早已经看过，而且明白刘峰现在是在做什么事。

刘峰看她表情，也是坐下喝水，开口让话题轻松一点。

“今天厂里忙不忙？”

“还行，在刘峰同志的领导下，一切兴兴向荣。”

“那看来在你领导下，厂办刊物的质量可能堪忧了。”

萧穗子这时候正经说了一句。

“那谁让你非得安排我去管这个的，别人给我看的稿子，那不就是刘峰同志如何如何？”

“你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嘛。”

闻言，萧穗子白了他一眼。

“你这个副厂长说话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我这不是在家嘛。”

红豆从屋里窜出来，跳上石桌，在《潜伏》上踩了一脚，又跳到萧穗子腿上。

“下去，踩书了。”萧穗子拍了它一下。

红豆置之不理，在她腿上蜷成一团。

刘峰把红豆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胖子，最近儿影厂的耗子抓得怎么样了？”

红豆打了个哈欠。

“我看是不行。”刘峰撸了两下猫头。

“编制白给你了，一点活不干，回头给你调宣传部去。”

“那不是给它升职了？不行，还是赶回保卫科。”

萧穗子被他逗笑了，笔尖在稿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对了。”她把钢笔盖上，抬起头。

“今天收到一封信。”

“谁的？”

“老周。”

刘峰撸猫的手停了。

“他从哪儿寄的？”

“昆明。信是走之前发的，我没看....他估计有好多不好直说的话在里面。”

刘峰笑着摇摇头。

“想必是最后的忠言逆耳，憋了好久的话。”

“那你会看进去吗?”

“接受批评，思想照不照旧，那我自己就不知道了。”

萧穗子停下手中的事。

“那我的意见呢？”

刘峰把石桌上的东西摆好。

“你说的，我哪有不听的。”

讲完这句，红豆从他腿上跳下去，追院子里的杨絮去了。

两人一起看着它上窜下跳，上房揭瓦。

“他是真去了.....”

“嗯。”

“也好。”

萧穗子说完这句，看着此时刘峰的侧脸。

她多少是清楚他的心思的，他很羡慕老周，其实这段时间刘峰一直以来的状态她都有观察。

最后她自然是想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老刘。”

“嗯？”

刘峰猛地回过神，穗子很少用这个来称呼他。

“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她的话显得很突兀，却又意外地合适。

萧穗子把红笔搁下，两只手交叠在稿纸上。

“你这几天回来都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筷子戳碗，昨天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你以为我没听见？”

刘峰沉默了一会儿。

四月的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不知道哪家炸酱的香味。

“穗子。”

“说。”

“我可能得去趟美国。”

萧穗子眨了眨眼。

“去美国？什么时候？”

“差不多就最近了，因为要负责龙岭迷窟的事情，给国内发了邀请，部里让我去。”

“去多久？”

“三个月。也可能更长一点。”

萧穗子听着这话，把桌上的稿子收好，准备回书房。

“是去负责电影的事情吗？”

“嗯......名义上是吧。”

“那实际上呢？”

刘峰顿了顿。

“上次部里找我谈话，你也知道，就是译稿那个事。那位领导同志的意思，借这个机会去一趟，多学习学习，再回来。”

萧穗子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蜷了一下。

“是让你避一避？”

刘峰没有说话，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萧穗子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稿纸，上面的字忽然一个都看不进去了，但又像是松了口气，刘峰见状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时候定的？”

“前几天。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萧穗子漏出微笑，身上的裙子被春风拂过

“到底犹豫了几天？”

“额......”

“三天？”

“说实话。”

“四天。”

萧穗子低下头，另一手反握住了刘峰的手背。

“你不像这么墨迹的人啊，怎么，觉得我离了你一会就不行了啊，真以为自己属太阳的。”

“哪有啊......这不是想着我们俩之前还说好了......现在......”

萧穗子笑着用额头去顶他脑门，两人眼睛近距离交流了一下。

“所以我也有话对你说啊.......我今天早上去医院了......”

刘峰一下子愣住。

她把手从刘峰手底下抽出来，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把情绪调整一下再加快咱们的进度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萧穗子没忍住，手指绞在一起。

刘峰被她这一下弄得呼吸紧促，但理智又很快占领了他的高地。

他像是在审问自己。

“几个月了........啊不对......几周了......”

刘峰看着她，看着她耳根一点点变红，看着她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因为忍着笑而弯起来。

“你猜.....”

刘峰想了下居然真的起身想去取那个放在床头柜旁边的日历。

萧穗子一想到他在上面记录什么就立马把他拉回来。

“你有病啊，你还查那个.....”

“遵循科学规律嘛.......”

萧穗子听完拿他没办法，只好揭晓答案。

“就是前几天有点睡不着，还不是你大半夜在那辗转反侧，我一开始还误判了，以为是你情绪不好，我也跟你着忧郁了，直到好几次有点想呕，我才去查的.....医生说五周了。”

风停了。

枣树叶子安静下来。

刘峰坐在石凳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她手的姿势，悬在半空。

两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