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7章 第一届春晚(1 / 2)无念余生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风从塬上吹过来,一眼望出去,沟壑连着沟壑。

太阳斜在西边,鹧鸪哨站在这块空地上。

两个坟。

师弟老洋人,师妹花灵。

当年走得急,连碑都没立,只插了两块木头片子。

他把身上那件长衫掖了掖,蹲下去,把坟前歪倒的木片扶正。

鹧鸪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长衫往一边扯。

他转过身。

然后看见了他们。

红姑娘站在最前面,跟在后面的是老洋人和花灵,再后面是了尘长老,陈玉楼走在最后,戴着他那副墨镜。

再一眨眼,众人一个个消失。

最后,在对岸,只余下师妹花灵。

隔着整座废墟,隔着两千年的诅咒,隔着生和死,她站在残阳最红的那一道光里。

穿着扎格拉玛族女子的长裙,裙摆在戈壁的风里轻轻地翻动,她缓缓举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留给鹧鸪哨的最后一面是笑容。

对岸空了。

只剩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鹧鸪哨站在那里,他那副英俊冷静的面容,终于一点点崩坏,漏出难忍的泪水。

这是一种,忍将夙愿,付与东流的悲伤。

摄影棚的角落里,场务打开了录音机。

《生日快乐,老师》,这首歌的原名是《Merry Christmas,Mr.Lawrence》,但坂本龙一换了一天,换了个名字。

确实是给中国人民来了一个惊喜,这便是刘峰当天收到他录音的感受。

坂本龙一用钢琴敲下的那三个和弦,干干净净,像一根指节敲在冰面上,冰没裂,但底下传出闷闷的回响。

在这段旋律里凝固成一个孤独的符号。

一架钢琴,一条大提琴,没有旋律的铺张,只有和声一层层往下沉,像苍山沉入暮色,像残阳沉入地平线,像一个人慢慢地、心甘情愿地往一片没有尽头的孤独里沉下去。

从侧面看,那颗泪珠里倒映着整个废摄影棚的灯架和轨道,但取景器里只看得到一片苍茫。

监视器画面持续了八秒没有中断。

那颗泪珠终于在第八秒落了下去。

“咔。”

刘峰把手里的分镜脚本搁在监视器前面,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羽绒服帽子滑下去。

他嗓子发干,从场务手里接过一杯水,没喝,放在监视器上,然后他往布景里走去。

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解放鞋踩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响。

走到朱时茂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

“老朱,辛苦了。”

朱时茂接过来,没擦脸,手在发抖。

“刘导,我感情有点忍不住。”

“好好休息吧,之前拍的打戏都很好,本来我以为这个镜头你还要酝酿很久。”

“我只是想到他找了一辈子,最后身边的亲朋全死了,但线索断在了这里,终生抱憾,一时情难自禁。”

“入戏太深了,老朱。”

刘峰把手按在他肩头上,按了一下。

他蹲在朱时茂旁边,抬眼看了看对岸。

对岸的布景在残阳灯光下泛着暗红。

这是当地群众推荐的,听说要来拍电影,蓝田县上下热情高涨,刘峰这次剧组的经费很足,所以他是打算搭一个鱼骨庙实景的。

结果在当地县委的热心下,完工效率很快。

这一部他就是单纯当场商业动作片去拍的,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讲好故事本身。

好在后世潘粤明版本的《龙岭迷窟》的思路他可以借鉴。

重点倒是鹧鸪哨的部分,电影只有150分钟,想要讲好他的一生,刘峰想到最后,还是只能用精华的镜头,让观众去印象深刻了。

........

和穿着牧马人装扮的鹧鸪哨蹲了一会,刘峰站起来,转身,对着灯光组、摄影组和全场五十七个工作人员,把右手举过头顶,攥成一个拳头。

这条过了,收工。

没有欢呼声,没有鼓掌。

场务们轻轻地开始撤轨道,灯光师把滤光片一块一块从灯前移开,录音机里的钢琴还在循环那几个和弦,没有人去关。

刘峰转过身,再一次望向那座空了的布景废墟。

今天是1982年12月26日。

那时候有个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四顾无人,但他不信这个邪。

他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然后最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回头一看,只有自己。

刘峰望着空了的布景,把两只手揣进棉袄兜里,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生日快乐,老师。”

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很平,不大,但在空旷的塬上传得很远。

刘峰站起来,把耳机摘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监视器里最后的画面,朱时茂站在塬上,风把他的长衫吹起来,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刘峰看着监视器,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

天冷,太干。

然后他把耳机递给旁边的场务。

“准备下一场,鹧鸪哨这个流泪镜头,马上接的就是胡八一的脸,大家懂我的意思吗?最好是让胡倾听雪莉杨的表情,有种和这个画面比对的感觉。”

整个剧组立马忙成一团。

.......

郝淑雯是除夕前一天到的燕京。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从站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

回到家里,还是一切如旧,此时却格外亲切。

只是这种感觉还没维持一会,就被打断。

“郝淑雯同志回来了啊。”

郝冰冰的声音先从厨房里传出来,人跟着探出半个身子。

“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我和你一样在进步啊。”

“你真给姐夫当贤妻良母了。”

“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状态的时候就明白了。”

“我.....”郝淑雯刚想本能反驳,但却一时失语,最后只好撇了撇嘴。

郝赤水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旁边搁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京剧。

“爸。”

“嗯.......回来了,今年你哥也会回来.....你们好久没聚了,多聚聚。””

“瘦了。”

“你妈做了红烧排骨,等会多吃点。”

“诶。”

父女俩聊完陷入沉默。

晚饭后,郝赤水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关于各地春节物资供应的。

郝淑雯见一家子好像没了年味,只好自己活跃气氛。

“我听单位里说,今年有春晚。”

“什么?”

“春节联欢晚会。中央电视台搞的,现场直播。”

郝赤水把手里的报纸合上,看了她一眼。

“我也听说了....说是全国,但现在全国哪里有那么多电视机啊。”

“凡事总得有开头嘛。”

郝赤水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郝冰冰此时明知故问地凑过来:“那郝科长你要去吗?”

“领导邀请我的,我当然去。”

“哦——”郝冰冰把声音拖得很长,笑着说。

“我听说央视来了个年轻人,他也是个小领导。”

“他算个屁领导。”

“我又没说是谁。”

“你!!!!”

郝科长的养气功夫到底是有进步的,只是取代了表情的是花生壳在她手指间碎开,咔咔响。

.....

春晚现场。

郝淑雯到了之后和一些过去熟悉的同事点点头,她此时能读懂一些表情,心里清楚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复杂。

不过都无所谓,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舞台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红底横幅:“第一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

观众席坐满了人,前排是领导和各界代表,后面是演员和家属混着坐,有人在吃瓜子,有人在互相拜年,闹哄哄的像个扩大的年夜饭桌。

马季和姜昆正在台上说相声,说到“猪年说猪”那段,台下笑成一片。

刘小庆换了件红衬衫从侧台走上来,领口别着一朵绢花,灯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像刚从年画上走下来。

郝淑雯一边跟着笑一边往第二排扫了一眼,先看见姜闻——他今天戴了顶解放帽,陈佩斯坐在他旁边,正在跟朱时茂比划什么手势,笑得一脸褶子。

葛优也在,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

郝淑雯一眼认出这几人是《寻龙诀》里的装扮。

她一时多心,想顺着这群人找那个人的位置。

他应该会穿的人模狗样吧?应该很好找。

然后她看见萧穗子。

穗子今天围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盖上。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时代》周刊的里的插图。

现在穗子还是那个眼神。

但那个人呢?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嘛,穗子你这种人最狡猾了。

你从来不说什么“我为你付出了一切”。

你只是一直在看着他。

她把目光从萧穗子身上移开,重新看着舞台。

灯光调好了,马季和姜昆从侧台走上来,台下开始鼓掌。

她跟着鼓掌。

节奏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但拍得很响。

因为不响一点,就有点过于突出了。

.......

马季朝着台下鞠了一躬:“各位观众,接下来这个节目,是由电影《寻龙诀》剧组的同志们为大家带来的小品——《寻龙之路》!”

掌声中,大幕拉开。

舞台布景很简单:一块画着黄土塬的幕布,一张破桌子,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

胡八一第一个从侧台走出来,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

他往台中央一站,也不说话,先拿眼神扫了一圈观众席,眨眨眼。

那眼神,三分正经七分不着调,还没开口台下就有人笑了。

跟在后面的是王胖子,手里拎着一只活鸡,是真鸡,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在他怀里挣扎,鸡毛飞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把鸡往腋下一夹,擦了把汗,朝台下憨笑:“过年嘛,带只鸡给大家拜个年!”

台下笑开了。

前排有个老同志笑得直拍大腿。

胡八一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调开口:“胖子,咱们今天是要给全国观众演示下墓的正确操作流程。你抱只鸡上来干什么?”

王胖子理直气壮:“老胡,这你就不懂了。下墓第一条规矩,鸡鸣灯灭不摸金。我这不是提前备着嘛,万一演到一半灯灭了,咱有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