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6章 茅盾文学奖(1 / 2)无念余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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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燕京。

长安街两边的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萧穗子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无数新闻纪录片里见过的门廊。

巨大的圆柱,红旗被风吹得绷直了角。

站在下面觉得自己特别小。

广场上已经有穿中山装的、穿军装的、穿棉袄的人在往里走。

她看到了大会堂的星空顶,这个参考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出用弧形曲面连接穹顶与墙身,冲淡生硬与庞大的印象。

让人站在里面不感觉渺小,而是感觉自己与大礼堂融为一体,使得“每个人都是天地的主人”。

“萧穗子同志?”

旁边有人喊她。

她侧头一看,是老贺,昨晚刘峰刻意拿照片给她认人,说到了地方坐他旁边。

“我怎么好坐这么大领导旁边呢?”

“你是获奖家属嘛,应该坐前排一点,到时候万一要拍个什么纪录片,我念颁奖词的时候,摄影的同志要给你一个特写镜头也好找你人。”

“胡说八道!”

“你别管,坐就是了,我特意和老贺讲了的。”

萧穗子这才意识到刘峰说的是真的。

她现在很紧张,脑海里闪过对这位的记忆。

对,他写过《回延安》,“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还写过《白毛女》。

“来来来,坐啊。”

老贺呼唤她来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紧张吗?”

“有点。”

“我听小刘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啊。”

“哈哈,本来之前有想过放假来参观的,但他一直很忙.....”

“他忙个屁,尽哄鬼!”

老贺笑着说了些刘峰当初写《人间正道是沧桑》时的趣事,萧穗子为了接腔也说几句。

“对,当初郝淑雯同志是为了这个事奔波了不少,要采访很多人,都是她在想办法。”

“我们以前在文工团,她就是这样,好强,什么事答应了就想尽办法要办到。”

老贺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随口说出来的话里有没有什么更深的意味。

他是个诗人,诗人总是能从平白的字句里嚼出多余的滋味来。

“萧同志,你说起这个,我倒想问问,小刘他以前在文工团......额,和同志们关系处的怎么样?”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

萧穗子皱了一下眉。

“我不好说,只能说又好....又不好吧?”

老贺沉思了一会。

“嗯,也是,他这样的人,确实是一般是少数啊。”

“什么?”

“但他是十分幸运的,遇到了适合的人呐。”

萧穗子一时微微低头。

会场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主席台上有人开始调整话筒,灯光师把最亮的那束光打在发言席正中央。

萧穗子十分拘谨地往第一排扫了一眼,看见刘峰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整齐一点,但后脑勺上还是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出门之前自己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平。

她习惯了那个翘着的小撮头发,每天早晨他骑摩托车送她去学校的时候,她盯着那撮头发看了整整一个冬天。

........

先是巴金的书面发言被宣读。

“长篇评奖虽然是第一次,却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将要发生深远的影响。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中青年作家身上。”

然后是老周讲话,关于“双百方针”和“爱护人才”。

但她注意到老贺在旁边听到“爱护人才”的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她还来不及多想这个动作的意思。

因为颁奖开始了。

一个个作家站上去。

周克芹说:“我没有感到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羞愧和不安”。

古华:“得奖只能说明过去,今后的路还长”。

魏巍:“心里只装着一句话:为人民服务。”

然后台上的人念出了刘峰的名字。

台上开始宣读授奖词。

萧穗子以为那种场合的措辞会又长又正式,但这个授奖词不太一样。

“《人间正道是沧桑》是一部写给所有‘没被写进书里’的人的书。它的主角不是某一个英雄,而是一群扛着门板过河的群众,是把最后一碗米倒进伤员嘴里的农妇,是在战壕里分吃一个冻土豆的战士。”

“他们用肩膀和脚板,一步一步走出了二十世纪的中国。刘峰同志用最朴素的白描,让这些不起眼的、不会说话的、被历史忽略的人,获得了文学的尊严。”

萧穗子想起去年秋天。

“穗子,你说枣树上的枣,最后都去哪了?”

“掉地上烂了呗。”

“不是,是被人捡走了。”

原来他一直在说那些被捡走的东西,被历史掉在地上、被人捡起来、用搪瓷碗盛着端到嘴边的东西。

“这部小说的力量,不在于写了一个英雄,而在于写出了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的那片土壤。”

“它坚持了现实主义传统,以对生活的深刻观察和对人民的真挚情感,兼具史诗的品格和心灵的温度。刘峰同志以笔为旗,重申了文学与人民、与时代、与土地的血肉联系。”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会场的空气像是被压了一下,然后掌声从一个角落开始,慢慢扩散,像冬天早晨有人第一个推开窗户。

萧穗子跟着鼓掌。

她拍手的节奏比旁边的人慢半拍。

巴金书面发言是别人代读的,最后一段写道。

“经评委会决定,授予《人间正道是沧桑》首届茅盾文学奖。”

现在台上那个人的中山装比那年的灰布外套合身多了。

但他站着的姿势没变,肩膀微微往前倾。

萧穗子在台下看着他接过紫铜奖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开始说话。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人叫刘峰。”

“它只有炊事员老赵、卫生员张秀莲,还有一个个因为篇幅我无法详细描写的,无名的人民英雄。”

“幸运的是他们能够被记录下来,不幸的是,目前看这本书的人,更愿意记住杨立青他们。”

“他们的名字不在封面上。”

“但他们是这本书的骨头。”

“这些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会被写进书里。他们做的事,在当时也不是什么‘历史’,就是今天冷了,你穿得少,我把我的棉袄脱给你,仅此而已。”

“但我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我们今天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些人走过的路还在。路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草盖住了。你拨开草,脚印还在。你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你就不是一个人。”

他停了大概两秒钟。

整个人民大会堂安静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人间正道是沧桑》写的是过去的事。但过去的事,可以借一本书的身体,活在现在的人中间。”

“这就是文学的魅力。它不是让死人复活——是让活人想起,自己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历史并未切断与摘除,文学不相信空白,不管时隔多年,该延续的自然要延续,该弥合的也不难弥合,命名不合乎时宜了,内容仍然可以真实生动。”

他把奖章搁在讲台上,轻轻往前推了半寸,像是把它还给谁。

“谢谢。”

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更大,更久,像一锅烧了太久的水终于冒了第一个泡,然后所有的泡都跟着冒出来,咕嘟咕嘟地翻涌。

萧穗子跟着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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