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坂本龙一只能说是意外，但却也是必然，毕竟按照刘峰在日本电影界注定遇到的那些人，顺着关系网总会和他联系上。

他和刘峰算是很陌生的熟人一般，于是接下来几天，参观日本东京就换成了他，麻衣暂时贬值成了翻译官。

“坂本先生带我们去看补习班？”

“是的，刘先生想要了解目前日本社会更真实的一面，我想必然要从青少年的情况出发。”

早上六点半，新宿街头的人还不多。

便利店刚开门，店员在往门口搬报纸。

他们跟着坂本龙一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栋灰色矮楼的侧面。

还没走到门口，刘峰就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上百只脚同时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整齐得像军队。

好熟悉的感觉......

操场上站满了学生，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头上扎着白色头巾。

他们排成方阵，原地踏步，每踏一步就喊一声。一个穿运动服的男老师站在方阵前方，吹着哨子，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東大！東大！”方阵在跺脚。

“早稲田！早稲田！”

老师吹哨，换口号。

“一番！一番！一番！”

“没有精神，再大点声！”

“哈依！”

老师拿着木棍在旁边督促。

“他们几年级。”刘峰问。

“初三到高三都有，这个塾的入学条件是偏差值六十五以上。进去以后每个月有一次排名测试。排名下滑到下限线以下，塾费翻倍，翻倍以后还不回升，退塾。”

刘峰对此熟的不能再熟。

操场上忽然静了一瞬。

老师和学生同时停下来，方阵里有个学生晕倒了。

旁边的同学没有扶他，没有人转头看他。

他们维持着立正的姿势，眼睛往前看，好像在等下一个口令。

老师看了那个学生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喊了一声什么。

两个在操场边站着的男老师跑过来，一人拽住一条手臂，把他拖出了方阵。

队伍立刻合拢，填上了那个空缺。

头巾的颜色和其他人完全一样，看不出来那里少了一个人。

萧穗子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慌张的和刘峰对视，两人早已有默契，眼睛往往能够说话。

很显然，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现象产生的底层逻辑，而是，她有点害怕，她需要在刘峰，这个她眼里理论更高的男人眼里得到确定，和安全感。

然而刘峰在短暂的迟疑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朝着萧穗子点了点头。

现场一时间陷入十分诡异的冷漠，夏日大清早六点，仿佛进入了冬天。

直到那位老师吹哨，将黑白画面从默剧变成喜剧。

“继续。”

坂本龙一此时默默地开口：“他们很成功。去年这个塾有十六个学生考上了东大。早稻田和庆应加起来三十多个，来报名的家长把走廊都挤满了。”

麻衣此时想解释一两句。

“刘先生，其实不是所有家长都这样，像我高中时期，就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补习热.......”

但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性，自己不上完全是因为上不起....实际上父母还为这事吵过....

刘峰沉思后开口。

“教育和阶层跨越绑定，伴随着特定时期的社会潮流，就会形成这样的事情.....”

“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些学生能成功，和这样的所谓训练没有绝对强关联，如果我没想错，坂本先生，他们这样的私塾，也有自己的生源划分吧？”

麻衣此时已经完全忘了翻译。

“是的......但是和刘先生想的不一样，这里的老师，都是完全相信这一套的，把结构化的事情，理解成绝对的个人奋斗。”

“那些呢？”刘峰指着那边问。

他顺着刘峰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偏差值不够留下来的。可以旁听，但名字不会出现在排名榜上。”他顿了顿。

“名字没有，人还是有的。只不过这间私塾不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学生。”

刘峰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种现象已经非常普遍了吗？”

“一部分。”坂本龙一说。

“另一部分，连站进那个操场的机会都没有。”

六点半的晨光终于越过了补习班灰楼的楼顶，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很长的阴影。

.......

同样是一大清早，从宿舍到操场，一圈又一圈。

而厂区宿舍的灯还没亮，人就起来了。

但那是两样的东西。

正因为刘峰知道那是两样的东西，他才选了一句他自认为幽默的话，来打消刚才一帮人远远看了一会日本工人早起开晨会后的沉默。

“不错，很有精神。”

这便是坂本龙一说的另一部分大多数了，更是将气氛代入了更压抑的冰点。

坂本龙一看了他一眼。

“有人会觉得这叫纪律。”

“资本家最喜欢和工人谈纪律。”

“也有人觉得另一个东西叫纪律。”

坂本龙一看着两人眉头紧锁，似乎也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们在部队的时候，也这么早起来吗。”

萧穗子抬起头来看他，显然是没想到他这么了解刘峰。

坂本龙一说：“我只知道一个大概，一知半解而已。”

刘峰把烟灰弹在灰楼的墙上。

“差不多，不过我们的早功没有这么枯燥，那么空洞。”

“有什么区别。”

刘峰看了萧穗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