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窗户关不严。

新桥站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车经过。

这倒是让刘峰有点梦回前世的感觉，好久没住这么现代化的都市了，住巴黎那几天根本没这种感觉，甚至有的地方他觉得还不如燕京。

萧穗子坐在床边，把今天从机场到旅馆这一路拿到的资料一份一份地摊开。

“你说，日本为什么会发展这么快？”

“什么怎么做到的。”

“他们现在是全世界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你看她送给你的书，都是叫美国人学日本人。”

刘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你聊这个，他还真懂一点。

“一个靠的是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美军订单。”

刘峰侃侃而谈他后世键政了解的一些内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还是比较收敛的，毕竟现在离广场协议都还有三年，日本经济泡沫被戳破还早得很。

俗话说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太多那就是疯子了。

萧穗子听完，略微有点惊讶，但似乎也早就习惯。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本质上，是用政治手段换取了经济发展，同时又用经济繁荣来掩盖政治代价？”

“差不多就这样。”

“我懂了，但是刘峰，如果我们把他们现在的情况套回我们理论的框架里看。”

“意味着他们接下来会出事。”

“多严重。”

“繁荣会继续，至少还会再涨五到八年。1985年左右会到达顶峰。”

“一个国家，实体经济利润率下降，资本就流向投机。投机一旦占上风，虚拟经济就会脱离实体经济。而虚拟经济的繁荣就像.....”

他说完，走到窗口。

玻璃外面，东京铁塔亮着灯，周围是无数霓虹灯连成的光海。

实际上刘峰也是有一点疑问的，他不理解《寻龙诀》为什么会在日本大火？

之前收到了阳早和寒春两位老同志转交的阳和平的信，是让他有点意外的，本来刘峰还打算自己到时候有机会去美国，再联系他的，因为据小刘了解，这个时期的老阳，按理思想上也是处于迷茫期？

看来好像是自己这个小蝴蝶，产生了点效应。

美国会喜欢这部电影倒是能理解，准确而言刘峰这种借鉴九十年代才有的，为左翼悲歌一曲的忧愁风格，本就是符合美国现在工业去中心化的社会氛围的，80年代的美国文化就是喜欢这种调调。

但日本是什么情况呢？社会上升期.....总不能是单纯借了中日目前关系好的春风吧？

还是自己低估了文化输出的影响，自己制造审美符号的能力？

算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明天好好去看看现在真实的日本吧。

.......

第二天的行程是樱井麻衣安排的。

“早上好。今天的路线是这样的.....”

“涩谷，秋叶原，下午去东映动画工作室，晚上如果时间允许，可以在浅草用晚餐。”

姜闻和葛尤他们另外有安排，日方派了斋藤陪同。

“你们这是换上胡八一的装扮？”

“那个斋藤说，带我们去大学参加见面会......”

刘峰不免多看了斋藤一眼，这小子好像还真会啊.....

“你们几个，可别玩的太过了。”

“放心吧刘哥，胡八一不至于被这点小场面腐蚀了。”

.......

秋叶原。

1982年的秋叶原还不是后来的二次元圣地，但已经有了雏形。

电器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堆着纸箱，纸箱里装着收音机、录音机、电子计算器，还有刚上市不久的CD播放器。

樱井麻衣带他们进了一家电器店，店铺的后半截用帘子隔开，帘子后面摆着几台街机。

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坐在机器前面，手里摇着摇杆。

“这是任天堂去年出的。”樱井麻衣指着其中一台机器。

“《大金刚》，在美国卖得特别好。”

刘峰凑近了看。

屏幕上一个穿背带裤的小人正跳过一只木桶，画面简单得只有几种颜色，像素块大到能看清边缘。

他对这个时代的电子游戏，只知道超级玛丽，但那个得1985年才出好像。

“现在日本有几家做游戏机的公司？”他问。

“家用机的话，任天堂、世嘉，还有几家小的。不过......”樱井麻衣想了想。

“现在最火的是便携式的，任天堂刚出了Game & Watch，就在那边柜台有展示。”

她把他们领到柜台前。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巴掌大的塑料方块，屏幕是液晶的，灰绿色的底色上印着几个固定的图案。

萧穗子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表情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

“这个能干什么？”

“就一个游戏，按这个钮，小人会跳。”

萧穗子按了一下。

“然后呢？”

“没了。”

萧穗子把东西放回柜台，并不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刘峰站在旁边看着那台Game & Watch，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游戏掌机能不能搞？尤其是游戏这一块，他敢说这个时代没人比他更懂。

但想法转瞬即逝。

搞不了。

不是技术上搞不了，问题在市场。

国内现在别说游戏机了，连电视机都没普及。

燕京和上海的职工家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花两三百买个只能玩一个游戏的塑料块？

至于专门做海外市场，他一个文化工作者，怎么去说服上级支持这个，拿什么去跟任天堂拼成本？这短期是一点效益都见不到的。

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走。

动画加玩具，搞一整套完整的产业链。

与其去追一个十年以后才能在国内落地的风口，不如把眼下能抓住的事情做透。

......

“走吧，去东映看看。”

东映动画株式会社。

从秋叶原到东映所在的银座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樱井麻衣提前打过电话，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职员在楼下等着，把他们领上了一栋不起眼的矮楼。

楼道里的墙皮有些泛黄，贴着几张动画电影的海报——《白蛇传》、《太阳王子》、《穿靴子的猫》。

“这边请。”

男职员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开放式的作画室。

十几张桌子排成两排，每张桌子上都堆着画稿、铅笔、橡皮碎屑，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画着什么，旁边蹲着一只猫，猫趴在废纸堆上，和废纸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并不为众人突然的到来所动。

刘峰意识到了气氛，樱井麻衣正要提醒宫崎先生有客人，他就先开口了。

“这个猫也是员工吗？”

宫崎骏抬起头，摘下沾满铅笔灰的手套：“它是带薪的。”

“工资估计都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