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迷途知返，便是苦尽甘来。

一瞬三年五载，这曲终又人散。

刘峰哼着小曲下了飞机。

羽田机场的玻璃幕墙外，正是1982年的东京。

刘峰等了很久，才把众人从震惊之余拉回来。

此时正是美日贸易顺差最大的时候，日本的经济空前繁华。

一行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国际到达口的自动门刚开了一半，一群人就迎了上来。

接待团一共四人，三男一女，两个老人带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早稻田大学的吉冈教授，制片人小林正，以及两个年轻人，樱井麻衣和斋藤。

几番友好交流，很快乘坐新干线前往下榻处。

“请多关照。”

新干线从品川驶出。

樱井麻衣坐在在车厢前端的指定位置。

“诸位现在看到的是东京湾填海区。1967年开始填埋，去年刚完成第三期，上面建的是火力发电厂和集装箱码头。左侧远处是东京铁塔，昭和三十三年建成，高三三三米。”

“前方是山手线大崎站。环状运行的山手线于大正十四年通车，目前日均客运量超过三百万人次。”

萧穗子到底观察更细致，察觉到了她的一些气质。

“樱井小姐，你应该是在校生吧？怎么来做翻译了？”

“协会通过学校招募的，我的专业方向是跨文化教育，这次交流活动的主题与课程相关，就申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一看就是经过专业的训练，除非忍不住，一般不会笑场。

“你中文说得真好。”

“谢谢，我辅修了中国近代文学，很喜欢鲁迅先生的作品。”

“哦，那难怪你会选择来做翻译。”

萧穗子笑着回头看了刘峰一眼。

后者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很显然，这趟流程的核心就是刘峰，日方刻意派这么一个团队，目的自然是需要记录下，中国著名青年作家刘峰，在看了xx后发表了xx感言这种新闻。

刘峰既然没兴致，那他的知心人只好帮忙转移话题了。

萧穗子热情地回道。

“樱井小姐，这几天有空吗？我们几个想四处看看，你要是方便，带我们转转？不走正式日程那种。”

“好的，我可以安排。”

刘峰一直没说话，场面有点冷，在两个日本老家伙的不断眼神示意下，最后还是麻衣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刘先生，你觉得坐我们的新干线有什么感觉。”

刘峰回过神，随口回道。

“哦，我只感觉到快，就是有种催人跑的感觉。”

说完他就继续看风景了。

车过新宿，路面上一群穿深蓝夹克的年轻人在天桥下站着，举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车速太快，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车过池袋，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靠在地铁口的墙根上，低着头，领带歪在一边。

樱井麻衣作为导游自然早就没有说话了，她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直到过了东京站，窗外的东西忽然少了。

高楼变成了矮房，矮房变成了农田。灰蒙蒙的田埂上插着几根电线杆。

有一间房子孤零零地蹲在田中间，土墙，瓦片残缺了半边，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

“樱井小姐，那是农民的房子吗？”

“……应该是吧。”

“是。”

斋藤在后面接了一句。

“南部町的，那边还没扩建。”

萧穗子敏锐地多看了此人一眼，而刘峰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樱井小姐做过其他兼职吗？”

樱井麻衣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做过一些校外的零工，翻译，还有学校的事务辅助。”

“哦，那我们能不能问一下，东京的最低时薪，现在是多少？”

“去年厚生省公布的标准是四百七十日元。”

“那如果是乡下来务工的呢。”

车厢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樱井麻衣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这显然不在她的备案里，她不断用眼神看向老教授。

“这个……”

“实际到手的大概只有不到四百。”

之前一直沉默的斋藤把资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中介扣一部分，住宿扣一部分，如果是从北海道来的，还要往家里寄钱。时薪三百八的也有人做。”

刘峰点点头，至于更深层次的，日本乡镇和农村的情况，他也就自觉没有深问了。

小刘同志来日本倒也不是完全想着谈电影的事，多观察一下现在的日本，对于他接下来的一些构想还是有帮助的。

此时樱井麻衣有点松了口气。

她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重新在身前交叠。

那个微笑还挂在嘴角，但角度已经不对了。

窗外，农田和矮房正一茬一茬地退远。

东京的高楼又在远处冒出来，灰蓝色的天幕下，轮廓参差得像是被啃过。

萧穗子走到麻衣旁边，轻声问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晚上的安排。

......

车到新桥站，一行人下了车。

站台上飘着烤鳗鱼的焦香，混着站前拉面店猪骨汤的腻味。

“这边请。”

送走了吉冈教授和小林制片人，旅馆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姜闻说要去附近转转，葛尤和陈配斯也跟着去了，关之林她们那边香江的人还要过一天才到，这几天离正式开始还早，刘峰也只是交代了下注意纪律，不要乱跑之类的。

斋藤拎着资料袋，冲刘峰微微点了下头，说要去把明天的会场再确认一遍，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了。

门口就剩下三个人。

刘峰，萧穗子，樱井麻衣。

樱井麻衣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刘先生，早点休息......”

她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停住了，然后又走回来。

“刘先生。”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把那个接机练了一路的平稳语调全丢了。

“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啊？”

刘峰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突然的转折。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日文版的《寻龙诀》。

刘峰从她手里接过书，翻到扉页，边写边闲聊几句，好消散一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