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桥比想象中短。

陈启民走在前头，一路用粤语跟关卡的人打招呼，递烟，笑。

易小川跟在刘峰后面，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

搞得刘峰有种身处杜琪峰电影里的感觉。

过了关，上了车。

从罗湖到九龙塘，沿途的山和海，和鹏城那边没什么两样。

好吧，比刘峰想象中的香江差的很远。

事实上正因为小刘上辈子也没来过香江，所以才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滤镜。

九龙塘换乘，往北角去。

易小川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刚在站台买的《明报》，翻到娱乐版。

“老刘，你看。”

内地新派小说《寻龙诀》作者刘峰，将于本周三做客电台《欢乐今宵》节目，与听众畅谈《寻龙诀》创作心路。

陈启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我都话咗?啦！刘同志，你喺香江有名气?！”

“我上次还没问你呢，这到底谁安排的？”

“新化分社嘛。”陈启民说得轻描淡写。

“很早之前，你来电报和这边外宣部门沟通的时候，小郝这里就帮你应下来了，她讲你一定会同意的。”

易小川听到这里，突然很有当会计的觉悟，已然是两耳不闻，只看窗外风景。

“我其实本来都不想来的，你们害苦了我啊。”

“你别拉上我们啊，她做的决策。”

陈启民和刘峰在后视镜里对视，最后又都陷入沉默。

........

北角。

中旅酒店的房间不大，但干净。

窗外是英皇道，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对面是几家茶餐厅和药材铺，招牌从二楼一直伸到马路上方，繁体字、英文、霓虹灯管，层层叠叠。

在鹏城那边的时候，就已经摆脱陈启民沟通，算是给《寻龙诀》的电影改编放出了点消息。

傍晚六点，陈启民便回来来了，这次带来了两个人。

男的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

“韩力。”他伸出手，“新化社香江分社文体部部长。”

女的年轻些，三十多岁，短发，圆脸，穿一件碎花连衣裙。

“彭燕，我也是文体部的。刘峰同志，久仰了。”

刘峰和他们一一握手。

易小川去泡茶，茶叶是陈启民从中环一家老字号带来的普洱。

韩力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让刘峰有些意外。

“刘同志，当时《带上她的眼睛》在戛纳拿奖的消息，我们分社是第一个报回国内的，你改的那首诗可真是提气啊。”

“哈哈，我就是随手改的歪诗，韩同志别嫌我在放屁就是了。”

彭燕接话：“而且你知道吗？那部片子在香江上映的时候，场场满座。不管是左中右，看了都说好。”

“不是不想骂，”韩力补充道，语气平淡，“是没得骂，只有那几个人鸡蛋里挑骨头罢了。”

“韩部长，彭同志，我有个问题。”刘峰放下茶杯。

“《寻龙诀》在香江的推广，我听郝淑雯同志说，销量比预期的好很多。但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书是好书，但好书的传播也需要渠道和时机。我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韩力和彭燕对视了一眼。

彭燕先开口：“刘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剪报，是《文汇报》的副刊，上面登着一篇书评。

标题是《从〈寻龙诀〉看内地文学的“另一面”》。作者署名“江上一羽”。

“这是上个月发的。”彭燕燕说。

“写这篇书评的人，是《文汇报》副刊的主笔，一个老报人。他平时写的都是社论和时事评论，很少评价小说。但你的《寻龙诀》，他不但看了，还写了，还写得特别长。”

“他写了什么？”

“我念给你听。”

“《寻龙诀》表面上是一部奇谭小说，写西域、写古墓、写怪力乱神，但它真正打动人的，是那种在内地文学中久违了的东西。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冒险精神的尊重，以及，一种纯粹的叙事乐趣。”

她抬起头：“后面还有一句。这样的作品出现在今日之内地，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式冷气机嗡嗡地响。

韩力接过话头：“但这只是原因之一。刘同志，你听说过廖一原这个人吗？”

“中原电影的董事长？”

“对。长凤新的核心人物。”韩力端起茶杯，慢慢地说。

“他两个月前就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你。”

“联系我？”

“他想拍《寻龙诀》，并且是在你来之前就有很强烈的意愿了，我听陈老板说你想找我们的电影公司，看来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刘峰没说话。

韩力继续说：“廖一原这个人，在香江左派电影界，是真正的话事人。但他这几年压力很大。长凤新三家，在之前，业务几乎停摆。等到前年缓过劲来，发现香江的电影市场已经变了天。嘉禾、邵氏、新艺城，商业片一部接一部，票房一年比一年高。”

“长凤新拍的片子，不是不好，但香江观众不买账。”

彭燕叹了口气：“说白了，他们拍的片子，香江人觉得是大陆片，不够娱乐，大陆那边呢，有的又不好过审。”

“所以廖一原想找出路，他看中了你的《寻龙诀》。”

刘峰大致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为什么是这本？”

“要我说的话，两个原因。第一，你这本书，场景在内地。西域、沙漠、古城遗址，这种景观，香江电影从来没有拍过。李翰祥在拍《火烧圆明园》，也是去内地取景，但他拍的是清宫戏。你写的是精绝古城，是西域秘境，这在视觉上，对香江观众是全新的刺激。”

“第二，”韩力顿了顿，“雪莉杨。”

彭燕眼睛一亮：“对对对，雪莉杨！刘同志，你塑造这个角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让香江，乃至华人读者特别有共鸣？”

“是的，除了考虑到剧情合理性外，我也是刻意把她设计成美籍华人。”

“果然如此，所以她看中国的视角，和胡八一不一样，她是外来者，但她又不是纯粹的外国人。她对中国有好奇，有隔阂，也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归属感。”

刘峰巧妙的接上话。

“但在内地，读者们看她又是另外好奇的感觉。”

“这就是真正的文化桥梁了。”

彭燕把剪报翻到另一页：“雪莉杨的设定，让这部小说超越了单纯的冒险故事。一个海外华人，重新回到中国，用她的眼睛去打量这片土地上的神秘与壮阔。这正是今日海外华人阅读这部小说时的心理投射。”

刘峰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他向来是一个看问题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

现在经过这两位在香江的干部的描述，他算是确定了《寻龙诀》是阴差阳错的，踩到了这个时代的完美符合大陆，香江，海外三方的最大公约数了。

以至于雪莉杨，在1981年的香江，这个角色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说来也是巧，在1981年，诞生了胡八一。

如果真的能把这个ip做到全球闻名。

搞不好以后1981年大事记，得给胡八一同志单开一栏了。

韩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刘同志，你不用想太多。一部好作品出来以后，不同的人会读出不同的东西，这不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读出来的东西会这么……具体。”

韩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英皇道上的车流。

“刘同志，我再说一句实在话。”

“廖一原想拍《寻龙诀》，不只是为了救长凤新。他是想探一条路。内地和香江合拍电影，以前不是没有，但都是小打小闹。李翰祥在拍清宫戏，那是大制作，但那是邵氏的班底，左派这边没有。”

他转过身：“这条路，我想你们儿影厂也有规划吧？我听陈老板讲，你可是为了《天书奇谭》这部动画电影的海外宣传，想了很多办法呢。”

刘峰笑着回道。

“寻龙嘛，无论是港澳同胞还是海外华人，大家都是龙的传人，这是最好的宣传，不是吗？”

.......

第二天上午，湾仔。

中原电影制片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式商业大厦的七楼。

电梯是那种带铁栅栏门的旧式货梯，上升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卡住。

陈启民走在前面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油墨、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几张铁质办公桌，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云海玉弓缘》《白发魔女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