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个郝家姐妹常来的茶餐厅。

只不过遍差茱萸多一人。

墙上贴着《上海滩》剧照，许文强和冯程程的黑白面孔下，是一张褪了色的利舞台演唱会海报。

邓丽君，就在几天后会在香江演出。

郝淑雯选的位子在角落，背对门口，面对墙壁。

“据说她会演唱新的歌曲，《忘记他》。”

郝冰冰依旧点红茶，开口就是打了郝淑雯科长一个先手。

“哦，很好听吗？”

“关键是我觉得适合你听。”

“得了吧你，也就会耍嘴皮子，就像《红楼梦》里的那个谁......”

“哪个谁啊？”

“王熙凤。”

刚说完，那个人就到了。

此时郝淑雯面前一杯冻柠茶，手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露出合同的一角。

桌上还有一杯没动过的热鸳鸯。

她没抬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

“你迟到了。”

刘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即笑道。

“文昌帝君讲得好啊，救人之难，济人之急，悯人之孤，容人之过嘛。”

“郝科长就先容我这个过吧。”

他坐下来，把那杯热鸳鸯拉到面前。

郝淑雯终于抬起眼看他，语气和她的坐姿一样干脆。

“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

“那怎么会嘞。”

郝冰冰憋笑实在难受，只好继续喝红茶。

而郝淑雯一面说，一面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合同推过来。

中英文双语，封面印着“旭日实业有限公司”的烫金字，右下角盖了一个鲜红的公章。

“给你过一遍。”

郝淑雯用钢笔点着合同条款，一条条往下走。

“授权品类。搪胶公仔、塑料玩偶、铁皮发条玩具、拼图，这是他们最拿手的四条线，先试试公仔，卖得好再谈分成。”

刘峰边听边翻开合同，条款确实和她说的分毫不差。

搪胶公仔的工艺他也略知一二，毕竟谁让他前世有个舍友是老二次元呢？

“授权区域。”

“港澳、东南亚、北美。蔡志明在泰国有成熟渠道，光曼谷一个客户就能走几千件，总而言之，一切具备，只欠了刘厂长的东风。”

“首批订单。蛋生搪胶公仔一万件，狐女5000件。”

“出厂价呢？”

“蛋生公仔成本大概一块二港币，旭日给咱们的授权费是每件三角。”

刘峰在心里默默换算。

“超额部分呢？”

“年销过十万，授权费提到四角五分。过二十万，五角。”

“零售端蔡志明自己定价。他在合同里写了个预估，蛋生在曼谷卖十五到二十泰铢，合港币三到四块。纽约唐人街卖一点五美元。”

“你信他的预估？”

“我信他的渠道，他在泰国的代理商我托人侧面打听过，口碑不差。”

刘峰点点头，郝淑雯办事，向来是把功课做到前面。

“还有一条。”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授权费以港币结算，汇入儿影厂在南洋商业银行的外汇账户。”

“那个账户贺老协调下来的？”

“嗯。”

刘峰沉默了一瞬。

贺老连外汇账户都提前安排好了，说明这件事在他那里的分量，比他嘴上说的“你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要重得多。

“蔡老板还想要后续作品的优先授权。”郝淑雯合上合同，推回到他面前。

“我说等你从香江回来再谈，这个主我不好替你作。”

“你比我会谈。”

“那是。”

“哟，你们俩这是小半年没见，默契不减啊。”

郝冰冰适时地插嘴。

但被郝淑雯瞪了一眼。

“瞪我干嘛啊，我还不能说话了，你们这顿还是我请的。”

那表情写满了，你求我，我就临时走开一会。

郝科长一秒钟在二姐面前服了软。

“时间不早了，你们先聊，我去找启民了。”

临走前特意又交代一句。

“刘同志，我妹容人之过，你也悯人之孤一下吧。”

刘峰有点无奈。

“你是和你姐说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啊。”二姐走后，郝淑雯就像解开了枷锁，语气都放软了。

说完。

她又低下头。

柠檬片在茶里浮沉，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合同收起来，正事算是谈完了。

茶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后厨传来铁锅翻炒的铿锵声，伙计用粤语喊着“干炒牛河走青”。

墙上那台电视机正在放亚视的晚间新闻，音量开得很低，主持人用粤语播报着什么。

郝淑雯把冻柠茶的杯子转了一圈，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本书。

刘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寻龙诀之精绝古城》，第一版，刘峰寄给她的。

封面是他亲手画的，那个著名的后世黑龙旗。

但这本书现在已经卷了边，封面折了两道印子，书脊的胶开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你翻成这样了？”

“借给同事看了。”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宣传科那几个人，传着传着就成这样了。”

“书好看是这样的。”

“你啥时候练成这不要脸的德性的，我记得你.....”

“你记得的事情都不算数。”

郝淑雯噎住了，两人一时沉默。

其实郝冰冰没说错。

二人确实有久违的默契，只是莫名其妙地都在忙工作。

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那种，明明两个都不懂商业，但一见面都喜欢聊这个，总而言之各聊各的，非常默契了。

现在，二人便是又进入了冷处理环节，刘峰吃着干炒牛河，时不时瞟一眼郝淑雯的冻柠茶。

她为什么喜欢喝这个？这个按理来说是体力劳动者爱喝的吧。

以前小刘大学的时候，夜跑完最爽的就是喝一杯蜜雪冰城了。

是的，他现在已经有点思维发散到这一步了，下一步他可能就无聊到要批判这个干炒牛河不如他老家的炒攸县粉了。

就在这时，郝淑雯可能是看到了他的内心，提前一步捍卫了广州的炒粉。

“胡八一最后和雪莉杨在一起了没有？”

刘峰如梦初醒，答道。

“你没看完？”